首映结束后,郑辉回酒店看了下焦点影业的公关方案。
这部电影的公关运作,其实在首映之前就已经启动了。
电影从汉堡拍摄完成、做完后期、确认送往柏林的那一刻起,郑辉就联系了环球影业旗下的焦点影业。
焦点影业是环球的艺术片厂牌,专门负责操作那些瞄准欧洲三大电影节和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中小成本电影。他们的公关团队在欧洲影评人圈子里根基很深。
郑辉和焦点影业的负责人詹姆斯·沙摩斯通了电话,开门见山:“这部片子除大中华地区以外版权都卖给你们,由你们负责欧洲发行和柏林的公关运作。目标,柏林影后。”
沙摩斯听完电影的简介和人物关系之后,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你不冲金熊?”
“不冲,这部片子的结构不适合拿最高奖,它太依赖场外信息了。单独从电影本身的叙事完成度来看,太过薄弱。”
沙摩斯在电话里说:“理解。但是郑导,你可能没有金熊的想法,我们可以做出有的姿态。”
“什么意思?”
沙摩斯说:“公关操作有一个基本逻辑,即使你不是冲着冠军去的,你也要表现得像是冲着冠军去的。
因为只有当外界相信你在争夺金熊的时候,你那个女主角的表演才会被放在最高级别的讨论框架里审视。
而一旦讨论级别升上去了,最佳女演员就是个自然而然的结果。”
“而且这部电影完全可以被解读为政治隐喻。片子里那个导演,他给了女主角一切。事业、名声、资源。正因如此,她连恨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恨不起来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权力不对等。当一个人掌握了你的全部生存资源,你的情感就只能由他来定义,你该感恩还是该痛苦,都由他决定。”
“如果把那个导演换成一个更大的系统呢?制度、体制、父权结构?电影的叙事框架依然完全成立。一个给予你一切,让你无法恨,却从不给你答案的系统。”
“这种解读在柏林电影节尤其好用。”
沙摩斯的语气变得更确定:“柏林一贯偏爱个体与系统不对等的叙事。这也许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的电影结构恰好完美承载了这层隐喻。”
郑辉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
沙摩斯最后说:“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哪怕只拿一个评审团大奖银熊,对你的女主角来说都够了。
这是独角戏电影,全片百分之九十的镜头是她一个人撑的。这部电影拿了什么奖,本质上都是在表彰她的表演。”
“做吧。”郑辉说。
于是在首映之前,焦点影业就已经与一批欧洲影评人建立了联系,不是粗暴的买通,而是提前安排私密放映、提供深度的创作背景资料、引导他们从多个角度切入解读。
这些影评人有些是场刊的撰稿人,有些是欧洲主流报纸文化版的专栏作者,有些是电影学术期刊的编辑。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本来就会来看郑辉的新片,但焦点影业要做的,是确保他们在看之前就已经拥有足够的场外信息,这样他们写出来的影评才会有足够的深度和层次。
首映后的第二天,深度影评就开始密集发出了。
各个角度都有。
最先出来的是《银幕》杂志的评论。
标题是“不是演技,是袒露”。
影评人从高媛媛在酒馆独白中的表演切入,指出她呈现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演技,没有爆发力,没有层次变化,没有起承转合。
她呈现的是更危险的东西:自我袒露。
“在酒馆那场戏中,高媛媛不是在扮演一个受伤的女人。她就是那个受伤的女人。
她的停顿不是表演技巧中的节奏控制,而是一个人在回忆真实痛苦时的本能反应,话到嘴边,说不出口,退回去,再试一次。
这种东西是任何方法派训练都模拟不出来的。”
“郑辉作为导演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摄影机对准了她,然后按下录制键。
但正是这种不导演的导演方式,恰恰是对于本片最好的导演方式,因为他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真实,任何介入都是污染。”
这样的影评并不会削弱表演奖的分量,因为本色出演从来不是贬义词。
演员奖评价的只是演员在这部电影里最终呈现出的东西,而不是追究她是否投机取巧,是否借用了自身经验;只要这部电影被她演得足够出色,她就值得这个奖。
第二篇来自法国《正片》杂志,标题是“克制的暴力”。
影评人从电影的形式切入:为什么一部没有任何煽情手段的电影,反而比所有煽情的电影都更让人难以招架?
“固定机位、长镜头、零配乐、自然光。
郑辉剥夺了观众所有的情感拐杖,没有音乐告诉你该哭了,没有特写镜头逼迫你注视泪水,没有蒙太奇跳跃制造情绪的加速度。
他把一切都拿走了,只留下一个女人和她的声音。”
“于是观众被迫做了一件平时不需要做的事:用自己的情感去填充画面。
当你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时候,你只能调动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记忆,自己曾经被伤害或者伤害过别人的那些时刻,去理解银幕上那个女人。
这不是克制,这是暴力,精巧伪装成克制的情感暴力。”
第三篇来自德国《时代周报》,标题是“缺席者”。
这篇影评关注的不是高媛媛,而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的角色,导演。
“全片的核心人物从未露面。观众从女主角的叙述中拼凑出他的形象:才华横溢、掌控一切、给予她事业和爱情,同时也给予了另一个女人同样的东西。
他有名字吗?有,但电影里从未提及。他有脸孔吗?没有,整部电影里没有一张他的照片。”
“但他的缺席本身就是最强的存在感,他不需要出现。
因为女主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滴眼泪,都是因为他。他的不在场,反而让他成为了银幕上最具压迫感的角色。
他给了她一切,唯独不给答案,而比给出坏答案更残忍的就是不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