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来自英国《视与听》,切入角度是张国荣。
“莱斯利在这部电影里不是在演一个角色,他演的就是他自己,一个与女主角和那个不在场的导演都有真实交集的圈内人。
当观众知道这层关系之后,他在酒馆里对女主角说的‘辛苦你了’这四个字,就不再只是一句台词了。
它是一个真实的朋友,对一个真实受过伤的女人,说出的一句真实的安慰。”
“银幕内外的边界在这个瞬间彻底崩塌了,观众无法判断莱斯利是在表演,还是在说自己心里的话,因为两者的区别已经不存在了。
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方式比任何先锋实验手法都更有效,因为它不是依靠形式的创新,而是依靠事实的重击。”
第五篇来自意大利《共和国报》,从女性困境的公共性切入。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女演员和一个导演之间的私人故事。但剥开这层外皮,底层的结构是普适的:一个在不对等关系中失去话语权的人,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情感?”
“她不能恨,因为她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她不能走,因为走了就等于否定了自己过去所有的选择。她不能留,因为留下来意味着接受一段她无法定义的关系。
她什么都不能做,而这种什么都不能做,恰恰是全世界无数女性在面对不对等权力关系时的真实写照。”
“这个角度让一段私人情感获得了公共意义,这不再只是一个中国女明星的故事,这是所有在不对等结构中挣扎的人的故事。”
而最关键的一篇,来自柏林当地的《柏林日报》。
文章的标题很直接:“如果那个导演是一个制度呢?”
“一个给予你一切,工作、身份、社会地位,却从不就你的感受给出任何回应的存在。
你不能反抗它,因为你的一切来自于它。你不能离开它,因为离开就意味着一无所有。你甚至不能恨它,因为你确实从它那里获得了真实的好处。”
“把导演替换成任何结构性权力,父权、资本、国家机器,这部电影的叙事框架依然严丝合缝。”
......
影评之外,另一条线也在同步发酵。
几家欧洲媒体和场刊开始刊登关于郑辉、高媛媛、王菲、范彬彬之间关系的详细报道。
这些信息并不是新的,在亚洲媒体圈里,这些事情已经被翻来覆去讨论了无数遍。但对于大部分欧洲观众和记者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系统性地了解背景故事。
而时机也恰到好处,王菲和郑辉刚刚在格莱美上双双横扫大奖,两个人在台上的表现至今还是全球娱乐新闻的头条;
现在又突然出现一部郑辉亲自执导的明显影射他与另一个女人关系的电影,这一组合的话题爆炸力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这些影评和报道在二月十一号这一天集中爆发。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从十一号下午开始,电影节售票系统上《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后续几场展映的票就被抢购一空。不仅是媒体场,连普通观众场也全部售罄。
在亚洲记者的报道和欧美记者的报道形成交叉传播之后,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同一部电影,亚洲受众和欧美受众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亚洲受众关心的是:“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她真的经历过那些事吗?那个导演是不是就是郑辉?”
欧美受众关心的是:“这部电影的政治隐喻是什么?个体在不对等权力结构中的困境该如何理解?”
两种解读互不冲突,甚至互相强化。
亚洲读者看了欧美的政治隐喻解读之后,会觉得这部电影比他们想象的更有深度。欧美读者看了亚洲的八卦背景之后,会觉得这部电影的真实感比他们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这正是焦点影业公关策略的精妙之处,他们不需要编造任何东西,只需要把信息从一个文化圈搬运到另一个文化圈,让不同的语境自动产生化学反应。
......
接下来几天,郑辉配合了两场媒体专访。一场是《卫报》的文化版记者,另一场是法国《电影手册》的主编亲自来的。
《卫报》的记者显然做了大量功课,她的问题尖锐而专业,直指电影的伦理问题:“你认为让一个与你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在镜头前袒露真实情感,存在道德上的问题吗?
作为导演,你是否利用了你们之间的权力不对等关系?”
郑辉的回答是:“首先,亲密关系是你们想的,你们以为的。其次,她是成年人,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在拍摄前和她进行了充分的沟通,她完全了解这部电影是什么、会呈现什么、可能引发什么讨论。
然后,如果你要讨论权力不对等,那所有导演和演员之间的关系都存在这个问题。
区别只在于,大多数导演假装这种不对等不存在,而我把它放到了银幕上。”
他补充道:“最后,这部电影讨论的恰恰就是这个问题,权力不对等关系中个体的困境。
如果你认为这部电影的创作过程本身就复刻了它所批判的结构,那恭喜你,你看到了这部电影最深的一层。”
《卫报》记者听完思考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电影手册》的采访则完全聚焦在形式层面。
主编对郑辉选择反电影语言的手法很感兴趣,视听冲击力著称的导演,为什么在这部片中选择了最原始克制的影像方式。
郑辉说:“因为这部电影的力量不在形式里,而在形式之外。如果我用花哨的剪辑、用配乐、用视觉隐喻,观众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到技巧层面。
但我需要观众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她的脸上,声音上,停顿上。任何形式上的加法都是减法。”
“所以我选择了消失,导演在这部电影中消失了,摄影机消失了,技巧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人,和她的情绪。”
《电影手册》主编点头:“你的前作,《爆裂鼓手》《疾速追杀》《海边的曼彻斯特》,都有很强的导演存在感。
在那些电影里,你无处不在。而在这部片里,你无处可见。
但讽刺的是,这恰恰是你导演痕迹最重的一部作品。因为你的不在本身就是最强的'在'。就像片中那个从未现身的导演角色一样。”
郑辉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可以这么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