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号上午,郑辉吃完早餐,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摞报纸和杂志。这些是何岩早上整理好放在那里的,包括德语、英语、法语三种语言的媒体剪报。
焦点影业的公关团队每天都会把相关报道打印出来送到酒店,郑辉习惯自己过一遍,看媒体的反应和讨论方向,判断公关节奏是否需要调整。
大部分报道他扫一眼标题就知道内容,无非是首映反响、票房预期、奖项分析之类的常规操作。
有几篇深度影评他细看了一下,和昨天焦点影业转来的那批大同小异,角度无外乎高媛媛的表演、郑辉的克制手法、电影的政治隐喻可能性,都在预料之中。
翻到最后,是最新一期的英国《视与听》杂志:
“THE SHAPE OF AN AUTEUR: ZHENG HUI‘S FESTIVAL FILMS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SELF-DEMOLITION”
“一位作者的轮廓:郑的电影节电影与自我拆解的建筑学”
郑辉翻开杂志,找到了那篇文章。署名是尼古拉斯·沃恩,《视与听》的资深影评人,曾任爱丁堡电影节选片委员会成员,写过三本关于当代欧洲电影的学术专著。
郑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去年威尼斯的时候,这个人写过一篇关于《海边的曼彻斯特》的评论,角度比较学术,引用了不少精神分析理论,但行文并不晦涩。
这次的文章很长,杂志排版上占了整八页,配了四张剧照:《爆裂鼓手》里郑辉打鼓的特写、《疾速追杀》里约翰·威克在红圈俱乐部的剪影、《海边的曼彻斯特》里张国荣和侄子的背影、以及《独自在夜晚的海边》里高媛媛在沙滩上躺下的那个远景镜头。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2000年5月,戛纳。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年轻人带着他的导演处女作走上了卢米埃厅的台阶。
四年之后的此刻,2004年2月,柏林。同一个人带着他的第四部电影节竞赛片出现在波茨坦广场的电影宫里。
在这三年半的时间里,他拿遍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金棕榈、金狮、奥斯卡、格莱美。
如果他在柏林再拿一座金熊,他将成为历史上第四位完成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导演,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一位,年轻得令人不安。”
“但这篇文章无意讨论他的奖杯。奖杯是结果,不是原因。
我想讨论的是更根本的东西:当我们把他的四部电影节竞赛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在一起,从《爆裂鼓手》到《疾速追杀》到《海边的曼彻斯特》再到《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一个清晰而令人不安的创作逻辑浮现了出来。”
“这个逻辑不是关于电影类型的,因为四部电影涵盖了音乐片、动作片、家庭悲剧和情感散文。
也不是关于叙事结构的,因为从紧凑的类型叙事到开放式的散文体,他的结构选择横跨了两个极端。
甚至不是关于视听风格的,因为《爆裂鼓手》的剪辑凌厉、《疾速追杀》的运动镜头缜密、《海边的曼彻斯特》的静态中景冷淡、《独自在夜晚的海边》的固定长镜头安静。”
“那么,贯穿这四部电影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答案是:自我拆解。”
郑辉读到这里,挑了一下眉,来了兴致。
文章继续:
“我所说的自我拆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传式创作,尽管后两部电影确实包含了强烈的自传色彩。
我说的是更极端系统的东西:在每一部电影中,郑都在把自己的某一部分交出去,作为电影的原材料,然后让电影消耗它、展示它、拆解它。”
“这个过程是有序的,甚至是有计划的。他交出的东西,一部比一部更私密,一部比一部更接近核心。”
“让我逐一分析。”
第一阶段:交出技能。
“《爆裂鼓手》(2001,戛纳金棕榈、最佳男演员)
这是郑的第一部电影节竞赛片,也是他最安全的自我展示,如果把后面三部放在一起比较的话。
《爆裂鼓手》里郑交出的是什么?是技能。具体来说,是他的鼓技。”
“他自编自导自演自配乐,片中所有鼓声由本人亲自演奏。这在2001年的戛纳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因为人们第一次看到一个导演把自己的身体技能作为电影的核心素材并且完成的如此出色。
他不是在指导一个演员如何假装打鼓,他就是那个打鼓的人,而且打到了四百速,这是人体极限级别的速度。”
“但现在回头看,技能是最外层的东西。鼓技再高超,它依然是可学习的可训练外部能力。它展示的是郑能做什么,而不是郑是什么。”
“《爆裂鼓手》的主题是极限与牺牲。一个年轻鼓手在暴虐导师的驱动下不断突破身体极限,手指流血、精神崩溃,最终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段超越人类极限的演奏。”
“这个主题本身,已经预示了郑后来的创作路径:为了艺术,他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推到极限。
在《爆裂鼓手》里,这种推到极限还只停留在物理层面,打鼓打到手指流血。但这只是开始。”
“从结构上看,《爆裂鼓手》是四部电影中最传统的一部。它有清晰的三幕结构、明确的人物弧光、高潮迭起的戏剧冲突。
它的力量来源是外部,来自那个暴虐导师的压力,来自竞争的残酷,来自最后那段震撼人心的演奏段落。
“也就是说,在这个阶段,郑的创作力量主要来自于外部世界的冲突,而非内心世界的袒露。
“他交出了技能,但保留了自我。”
“第二阶段:交出身体”。
“《疾速追杀》(2002,威尼斯金狮、最佳男演员)
如果说《爆裂鼓手》是交出技能,那《疾速追杀》则是交出身体。”
“这一次,郑不只是在银幕上展示他能做什么,他把自己的肉身本身变成了创作的原材料。
他用纯肌肉控制改变了自己的面容,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亲自完成了所有动作戏份,不是演员亲自完成大部分动作这种好莱坞公关话术的程度,而是USPSA竞技射击赛事能拿奖的程度。”
“《爆裂鼓手》里,郑打鼓。观众看到的仍然是郑的脸。他们知道那是他。技能再惊人,身份是稳固的。
但《疾速追杀》里,郑连脸都交出去了。观众在银幕上看到的不是他。他把自己最基本的身份标识,面孔,都让渡给了一个虚构角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作为创作素材的自我,已经从外层(技能)深入到了更核心的位置(身体/身份)。
威尼斯公布过,郑对评审团引用了庄子的‘庄周梦蝶’来解释他的创作意图。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约翰·威克算什么,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是他创造的还是他变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