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电影》的编辑部上午就收到了完整英文原文和一份粗译稿。
办公室里,几个编辑围着打印稿看,神情比门户网站编辑严肃得多。
一位副主编说道:“这不是普通影评。”
旁边的年轻编辑说:“它等于给郑辉做阶段性作者定论。”
“而且是在《视与听》上,八页。”
“我们要不要全文翻?”
“肯定要翻,但不能只翻。要有回应文章。”
“回应什么角度?”
副主编说道:“不能让欧美影评人垄断对中国导演的解释权,郑辉的创作当然可以放进作者论讨论,但不能简单套西方悲剧天才那一套。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牵涉到表演伦理和私人关系,这个国内也要讨论。”
有人问:“十五号发来得及吗?”
“看柏林结果。”副主编说,“如果十四号晚上颁奖出来,十五号凌晨我们就要定稿。要是他拿奖,文章标题和角度都不一样。”
“如果拿金熊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副主编说:“那就不是评论文章了,是文化事件。”
《电影艺术》那边也差不多。
他们内部甚至提前拟了两个方案。
一个方案是郑辉拿金熊,标题叫:
“从金棕榈、金狮到金熊:郑辉作者性的世界确认。”
另一个方案是郑辉没拿金熊,只拿表演或评审团奖:
“未完成的大满贯与正在形成的郑辉电影论。”
没人觉得《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会空手而归。
区别只是拿什么。
…
而此时,柏林电影节评审团的闭门会议,也正好在这种舆论爆发中开始。
二月十四号下午,评审团成员陆续进入会议室。
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坐在主席位置上,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资料。
她说:“我们有十五部竞赛片需要讨论,我建议按照放映顺序来,每部片讨论不超过十五分钟,先做一轮淘汰,把明显不在任何奖项考虑范围内的片子排除掉。
然后我们再集中精力讨论剩下的。”
这是标准流程,第一轮讨论通常是筛选性的,把二十分钟就能达成共识的片子快速处理掉,给真正需要辩论的作品腾出时间。
前四部片子的讨论确实很快,每部片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评委们的意见大同小异:好,但不够好。不够特别。缺乏竞争力。
然后轮到了法提赫·阿金的《勇往直前》。
讨论立刻变得热烈起来。
德国制片人彼得·隆梅尔第一个发言:“这是我今年在这个电影节看到的最有力量的作品。
阿金拍出了在德国生活的土耳其移民群体的困境,但他没有用任何讨好的方式来讲这个故事。
它粗暴、直接、充满了愤怒,但那种愤怒是诚实的。”
法国摄影师索菲·曼蒂尼厄点头表示同意:“视觉上也非常成熟,剪辑节奏精准,镜头语言经济且有力,阿金的成长在这部片子里非常明显。”
麦克多蒙德在笔记本上做了标记:“有人有不同看法吗?”
没有人提出根本性的异议,对《勇往直前》的高度认可在评审团内部是共识性的。
然后讨论继续往下走,又处理了几部影片。
当轮到《独自在夜晚的海边》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而是变得凝重。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名字被念出来,又都在思考自己要说什么。
麦克多蒙德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部片,大家说说看。”
文卡·维德曼翻着笔记:“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觉得它有些单薄。可第二天再想,留在脑子里的不是镜头,是那个女人的停顿。”
索菲·曼蒂尼厄作为摄影师,关注点更偏形式:“摄影退到最低限度,没有漂亮构图,没有主动运动,没有光影炫技。可这不等于没有设计,固定机位给了演员很残酷的空间。”
马吉-达阿卜迪说:“我同意,那种凝视让我不舒服,但这种不舒服是有价值的。”
彼得·隆梅尔提出异议:“我承认它有价值,但我们要讨论的是奖项层级,价值不等于最高奖。”
加布里埃尔看了他一眼:“我们还没到金熊。”
彼得说:“迟早要到。”
弗兰西斯开口:“那就到吧,先谈金熊。”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本届竞赛片里,真正进入最高奖讨论的并不算多。
德国导演法提赫·阿金的《勇往直前》是最强势的一部。
成熟、锋利、带着移民社会的撕裂感和身体性,既有艺术完成度,又有德国本土电影在当下欧洲语境里的公共意义。
作为柏林电影节,给这样一部德国电影金熊,没有任何舆论风险。
甚至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彼得·隆梅尔率先开口:“我支持《勇往直前》。不仅因为它是德国电影,也不是出于本土保护。它有力量,有当下性,有社会议题,完成度也很高。
柏林不是只奖励形式实验的电影节,它一直关心社会中的个体处境。”
马吉-达阿卜迪点头:“我也倾向它,它的愤怒是真实的,不是为了电影节制造出来的姿态。”
丹·塔尔博特说道:“《勇往直前》是那种你可以很清楚告诉别人为什么拿金熊的电影。”
这句话很关键,奖项不仅是评委私人审美,也要面对电影节声誉。
一个金熊奖必须能解释,《勇往直前》很好解释。
移民、身份、性别、暴力、爱与毁灭,德国本土导演,成熟作品,公共性强。
可《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就复杂得多,它当然也可以解释,但解释成本高。
而且很容易被攻击为“柏林为了郑辉大满贯而降低门槛”,这对电影节来说不是小事。
弗兰西斯看向加布里埃尔:“你怎么看郑辉那部?”
加布里埃尔:“我认为它比表面上更政治。”
彼得皱眉:“又是那个隐喻?”
“不是又是。”加布里埃尔说,“我是真的这么认为,把那个导演替换成父权、资本、制度,电影结构依然成立。
一个人得到了资源、身份、爱,甚至自我价值,但这些东西都来自一个更强大的存在,于是她失去了恨的资格,也失去了离开的自由。”
“这不是在批判某一个具体的男人,它批判的是一切不对等权力结构。你不能恨,因为你受益;你不能走,因为你已经被塑造;你不能留下,因为留下会继续被吞噬。这是系统性困境。”
莎米拉轻轻点头:“这一点我同意,女性角色的困境不是私人抱怨,而是结构困境。”
彼得说:“但电影有没有把这个结构充分展开?还是我们替它展开了?”
加布里埃尔反问:“电影为什么一定要替观众展开?它给了一个纯净的结构,正因为它不解释,才可以被替换。”
彼得没有马上回答。
瓦莱丽亚这时终于开口:“我支持《独自在夜晚的海边》进入金熊讨论。”
弗兰西斯看向她:“理由?”
瓦莱丽亚没有急着说。
她出生在意大利,九岁随家人去法国,然后在那长大,事业也都在法国,她看郑辉的时间比这里多数评委更早。
2000年的戛纳,她就在。
那年卢米埃厅的二十分钟掌声,那场海边沙滩上的鼓声,她都记得。
她记得那个年轻人是怎么站在戛纳的夜里,撕裂T恤,敲出不像人类能完成的鼓点,他那晚张扬又肆意。
那时候她以为郑辉是被命运宠坏的人。
年少成名,才华横溢,漂亮的女演员陪在身边,世界级唱片公司和电影公司围着他转。
他灿烂、昂贵、不可一世,她甚至有点嫉妒那种快意。
可这次来柏林,她从媒体报道里重新看到郑辉的身世,看到他十八岁之后经历过什么,又在《视与听》的文章里看到那条“自我拆解”的线,感觉完全变了。
那个在戛纳沙滩上发光的年轻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快乐而亮。
他也许只是燃烧得太厉害,像一只烟花。
瓦莱丽亚说:“我承认,《勇往直前》是非常有力的电影,它可能是更稳妥的金熊选择。”
彼得立刻问:“那为什么还支持郑?”
“因为《独自在夜晚的海边》让我感到害怕。”
会议室里目光聚集过来。
瓦莱丽亚继续道:“不是因为它暴力,也不是因为它揭露了什么社会问题,而是因为我感觉到一个导演正在把自己生活中最危险的部分交出来。
他还很年轻,但他已经没有多少保护自己的本能了。”
彼得皱眉:“这听起来像是同情,不是评奖标准。”
瓦莱丽亚看向他:“同情也是观看的一部分,电影不是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