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说:“可金熊不能因为我们心疼导演给他。”
瓦莱丽亚没有生气:“我不是只因为心疼,他的电影拍得足够好。隐喻和柏林电影节的精神契合,形式也极端统一。
更重要的是,它在电影和现实之间制造了一种我们无法回避的新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承认,我有私人情绪。我不想等到下一次,他真的拿出一部献祭之作,而我们只能在回顾展上说,为什么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给他一座金熊。”
会议室安静了,“献祭之作”这个词太重。
丹·塔尔博特低声问:“你觉得他会走到那一步?”
瓦莱丽亚说:“我不知道,但那篇文章提出的问题不是不存在的。关系之后还能交出什么?如果他继续往下走,也许真的只剩下完整的自己。”
莎米拉皱眉:“这很可怕。”
加布里埃尔说:“也很…无法不期待。”
他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残忍,苦笑了一下:“抱歉,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好。但作为观众,作为电影人,我们确实会期待一个艺术家走到极限。
哪怕那对他本人并不公平。”
弗兰西斯一直没有说话,她想起那本《视与听》,忽然觉得电影节有时候确实很残酷。
他们一边讨论创作者的自毁,一边又在心里期待他能拍出更极端的东西。
像围观火焰的人,嘴上说小心烧伤,身体却不自觉往前靠。
彼得打破沉默:“所以这正是我反对给金熊的理由。”
瓦莱丽亚看向他。
彼得说:“如果我们认为他有自毁倾向,那给他金熊未必是拯救,可能是鼓励。我们会告诉他,这条路是正确的,继续拆下去,你会得到最高奖。”
这个角度让几个人都顿住了。
彼得继续道:“而且我们必须更严格,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这座金熊对他来说不是普通金熊。
它意味着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意味着历史定位,意味着柏林把他推上大师位置。”
“《独自在夜晚的海边》能承载这个重量吗?我觉得不能。以往给其他导演,也许足够。但给郑辉,给他的三金满贯,不够。”
瓦莱丽亚问:“你认为它太单薄?”
彼得点头,“是,它极端,聪明,有话题,有表演奇迹。但它的电影本体太薄。
大量力量来自场外,来自我们知道郑辉是谁、高媛媛是谁、范彬彬是谁、Faye是谁。几十年后,如果观众不知道这些,它还剩多少?”
加布里埃尔立刻说:“可是电影史从来不剥离场外,我们理解《八部半》也需要知道费里尼,我们理解伯格曼也离不开他的婚姻和信仰。”
彼得反问:“但即便不知道费里尼,《八部半》仍然是形式和结构的奇迹,郑辉这部呢?”
Sophie说:“它有表演。”
彼得点头:“所以我支持给表演,甚至支持给评审团大奖。但不是金熊。”
弗兰西斯看向其他人:“我们可以先做一次意向投票。”
“支持《勇往直前》金熊的?”
彼得举手。
马吉-达阿卜迪举手。
莎米拉犹豫片刻,也举起手。
丹·塔尔博特举手。
文卡·维德曼想了一会儿,说:“我支持《勇往直前》。”
索菲·曼蒂尼厄也举手:“我也是,郑辉那部我希望给别的奖。”
六票,弗兰西斯看向剩下几人。
加布里埃尔说:“我支持《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瓦莱丽亚:“我也是。”
还有一位评委没有明确,最后看了看两边,说:“我可以接受《勇往直前》。”
弗兰西斯自己没有举手,她作为主席更像是在确认共识。
六票已经足够清楚。
她说:“那金熊给《勇往直前》。”
因为最大冲突被拿掉,评审团大奖几乎没有悬念。
弗兰西斯翻到下一项:“评审团大奖。”
彼得这次最先开口:“我支持《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瓦莱丽亚转头看他。
彼得解释:“我反对金熊,不代表否认它。这是本届艺术独特性最强的电影,它应该得到一个足够高的奖。”
加布里埃尔也回道:“我当然也支持。”
Sophie说:“我也支持,固定机位和表演之间的关系非常罕见。”
马吉-达阿卜迪点头:“它让我不舒服,但我一直在想它。”
丹·塔尔博特说:“评审团大奖的位置很合适,它承认作品的特殊价值,也避免把金熊的历史重量全部放上去。”
莎米拉说:“我同意。”
没有人提出更强竞争者。
原本呼声不低的阿根廷影片《失去的拥抱》,在讨论中被提到了一次。
Vinca说:“《失去的拥抱》很温暖,有拉美电影的现实主义传统,也很可爱。”
丹·塔尔博特补了一句:“但不够强。”
这句话基本结束了它冲击评审团大奖的可能。
它是一部好电影,可本届没有强到能压过郑辉的作品。
弗兰西斯确认:“评审团大奖,《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这次没有异议,接下来是表演奖。
最佳男演员讨论很快转向《失去的拥抱》的丹尼尔·亨德勒。
他在那部电影里的表演自然、松弛,带着生活本身的尴尬和温情,几位评委都很喜欢。
加布里埃尔说:“既然《失去的拥抱》无法拿评审团大奖,男演员可以给它。”
彼得同意:“这是合理的平衡。”
没有太多争论,丹尼尔·亨德勒拿下最佳男演员银熊。
接下来是最佳女演员,这一项也没有发生争执。
弗兰西斯刚提出来,高媛媛的名字就被好几个人同时说出。
Sophie最直接:“高。”
马吉-达阿卜迪:“我同意。”
莎米拉:“我也同意。”
彼得说:“没有疑问。”
弗兰西斯看了一圈:“没有其他提名要强烈讨论?”
按照原历史,这一年影后是双黄蛋,塞隆和莫雷诺拿奖。
查理兹·塞隆的《女魔头》是技术流标杆,增肥、毁容、肢体控制,所有东西都正中传统表演奖最看重的牺牲和技术。
卡塔利娜·桑迪诺·莫雷诺在《万福玛丽亚》中的表演则是另一种方向,素人,本色,没有表演意识,却天然真实。
这两种表演都值得讨论,可今年,她们遇到了高媛媛。
更准确地说,遇到了被郑辉和高媛媛捆绑在一起的《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Sophie说:“塞隆的表演非常强,技术上可能是最显眼的。但我知道她在表演,我一直知道。”
丹·塔尔博特说:“这不一定是缺点。”
Sophie说,“当然不是,但高那部片,如果把她的表演拿掉,电影就没有了。固定机位、空镜头、沉默、酒馆里的长段独白,全都依赖她的脸和停顿成立。”
马吉-达阿卜迪补充:“而且她不是素人,莫雷诺的真实是本能,她本来就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高不同,她知道摄影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部电影会引发什么讨论,她依然选择暴露。”
“有意识的袒露,比无意识的真实更残酷。”
彼得这次没有唱反调。
他说:“从逻辑上也必须给她,我们刚刚决定把评审团大奖给《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这是一部独角戏电影。如果不给她最佳女演员,等于我们说,电影的艺术成就我们承认,但构成这个艺术成就核心的表演我们不承认。”
“这句话说不通。”
高媛媛的最佳女演员银熊就这么定下来。
之后的最佳导演银熊,评委们讨论了几轮,最后给了韩国导演金基德的《撒玛利亚女孩》。
金熊,《勇往直前》。
评审团大奖,《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最佳导演,金基德,《撒玛利亚女孩》。
最佳女演员,高媛媛,《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最佳男演员,丹尼尔·亨德勒,《失去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