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从前,他的回答多半会是——请容我来给你详细讲解。
奈何,只要涉及到空间折叠方面的问题,这位栗鸮学者的脑子,就如同最滑溜的冰面一样平坦。
什么都留不住。
紫堇继续翻,发现后面还附带着一份相当详细的法阵搭建计划。
“你材料都收齐了?”她这回是真的诧异了。
“是的。”
“我说黑乌鸦,是哪个冤大头,肯让你这么霍霍啊?”
紫堇终于来了点兴趣,骨爪微抬,摆出一副准备听八卦的架势。
“就是……我突然捡到了一大笔钱。”
加里奥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把「万象棱晶」卖掉了。
对学者这个群体来说,缺钱可以想办法。
可把世界上独一份研究对象给卖了——
那是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见加里奥不愿说,紫堇也懒得追问。
她抬了抬骨爪,示意这人可以滚了。
可加里奥却没动。
稳定矩阵这件事,他不继续求,还真不行。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
“栗鸮学者,现在最难的部分都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问题真的不多。”
“只要稳定矩阵环节完成,位面内的大规模传送,就真的近在眼前了!”
“等它做成了,你不就顺理成章能评上称号学者了吗?”紫堇道,“到时候你的升格论文,能让我挂个通讯作者?”
“栗鸮学者说笑了。”加里奥讪讪道。
“不让署名啊?”紫堇轻嗤一声。
“那你凭什么让我帮你干活?”
“我不敢啊。”加里奥很光棍地承认,“万一被你那些亲友知道,你被困在这里,我铁定会被掀了!”
“你也知道啊。”
事实上,他们两人现在,处于互相钳制状态。
加里奥固然掌握了『白骨印记』。
可紫堇也从根本上锁死了反向权限。
这使得他无法操控紫堇。
可反过来,紫堇自己也摆脱不了这座白骨高塔的束缚。
场面这样,僵持许久了。
谁都没讨得好处。
“不如你干脆放了我?”紫堇忽然道,“反正你也拿不到控制权,还免得天天像这样防备我反噬。”
“你会放过我?”加里奥苦笑,“颠茄,这种事,你就别昧着良心骗人了。”
紫堇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最初设计陷害我的,是你老师拉塞尔。”
“但你帮忙布阵,是事实。”
“之后你又趁机暗算我——更是事实!”
****
这件事说来略有些复杂。
两年前,紫堇在绝望平原,与那里的思念体达成契约,通过亡灵天灾,召唤出了白骨堡垒。
这一过程中,她遭到亡灵圣魔导拉塞尔处心积虑的暗算,骨龙之躯上被刻下了『白骨印记』。
但拉塞尔不知道的是——
骨龙根本不是紫堇的生命核心。
真正的核心艾丽莎形态,在来绝望平原之前,被她留在羽族那里封存。
拉塞尔构想的『白骨印记』,从一开始就在原理层面出了问题。
它无法控制紫堇的灵魂。
除非是紫堇主动融合。
“你心里清楚。”紫堇继续道,“如果你在杀掉拉塞尔之后,遵守承诺还我自由,这件事早结束了。”
“我也一定会给你足够的回报,作为感谢。”
“我信。”加里奥怅然道,“可人这种东西,永远是贪婪的。”
“在我们联手杀掉拉塞尔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只要我控制了你,就等于掌握了一条骨龙,以及一个能被驱策的顶级学者……”
加里奥说着,陷入了无尽的懊恼。
现下这个局面,他敢退出『白骨印记』,紫堇就敢当场反杀!
然后把他做成骷髅!
之后,两人都安静了很久。
高塔顶层,只余翻页声与骨爪轻轻摩擦的细响。
加里奥忽然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论文。
“这是你朋友克洛伊最新发表的。”
“据说她有可能因为这一篇,升格为称号学者。”
紫堇接过一看。
论文标题写着:
《论螯合作用在毒素防治中的应用》
第一作者,克洛伊。
第二作者,辛米莱。
第三作者,白鹇。
第四作者,斯黛西。
看到这个署名顺序,紫堇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
克洛伊竟然排在三位专业医者的前头。
而且这阵容,也很有意思。
她翻开正文,认真阅读。
论文中详实地列举了常见食物中,会出现的各种毒素,以及与之对应的螯合剂。
这些螯合剂可以与血液中的有毒离子结合,从而解除毒性,将其排出体外。
论文中不仅写明了多种螯合剂的制备方法与具体效果,还进一步指出,某些制备复杂、难以大规模获得的螯合剂,也可以在特定食物或草药中,找到具备一定替代性的低成本来源。
紫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克洛伊不是考古学者吗?
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疯?!
这篇论文的含金量,高得惊人。
它不仅第一次把“螯合解毒”系统化地建立起来,甚至还提出了一套适合全阶层生灵推广的,低成本解毒路径。
“只要这份研究能被同行成功复现、证真——”
紫堇语气里透出了真切的欣喜。
“那克洛伊要是评不上称号学者,才真是说不过去了!”
她放下论文,又看了眼加里奥带来的传送法阵规划稿件。
“行吧,先放这儿。”
紫堇心情好了不少,骨爪一挥,开始赶人。
“等我有空了,帮你算算。”
****
同一时间。
星辰帝国,首都,璀璨之城。
太子宫邸。
因为夏里科继位登基的缘故,他与克洛伊早已搬进皇宫。
这里,其实已经空置了数月。
这段时间以来,夏里科忙得脚不沾地。
昨天,他启程前往北方海湾,筹建大型海港的相关事宜。
在这个太阳尚未升起的早晨,克洛伊甩开了所有随从,独自回到了这里。
她举着烛台走进去,屋子里陈设未变,一如往日的熟悉。
近二十年共同度过的时光,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撞进了她眼底。
克洛伊没有去管自己的眼泪。
反正擦了,也还是会流出来。
她将烛台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随后,她摊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
术式构建,柔和的魔力光辉凝聚在笔尖之上。
『学院术式·绘声!』
克洛伊低下头,开始在纸上书写。
∽∽
我走了,勿念。
羽族如今,风雨飘摇。
我必须回去,尽我所能去帮助我的族人、亲友。
抱歉。
我还会做另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同样抱歉。
总之,我走之后,对外便让我病故,“死掉”吧。
如你所说,这就是政治,是最好的方案。
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帖的。
一如往昔。
再见。
∽∽
简短的信件写完后,克洛伊驱散了笔尖上的符文,将信纸叠起,留在了书桌上。
她在书写时,同时在文字中藏下了音纹。
那里叙述了另外一些内容。
只是——
夏里科可能永远不会读到。
克洛伊起身,提起旁边一个小木箱,将之打开。
里面垫着柔软绒布,安放着一枚白色的蛋。
同时还有一个小罐,盛放的是羽瑶女王的骨灰。
死亡与新生,都在这个小箱中。
克洛伊的思绪,闪回到三个月前。
弥留之际的羽瑶,将手轻轻按在这枚蛋上。
“我给他取名,叫乌翎。”
“就算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也还是要飞翔。”
“乌翎一定会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他也许会成为羽族的王,也许不会……但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好好长大,我就心满意足。”
那天,羽瑶其实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全是琐碎。
想象她这个孩子,是否能有朝一日,和族人一起,在长满青草的土地上奔跑。
会不会在温热而明亮的阳光下,飞翔。
她憧憬着,气息越来越弱。
“永远不要告诉乌翎,这里发生的事情。”
这是羽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克洛伊抹干净眼泪,吹灭蜡烛,将蛋细心地裹好,合上木箱,提起。
她围好围巾,推门走了出去。
冬季清晨,街道上冷冷清清。
在一处街角,上百名羽族等在那里。
旁边是一支整装待发的车队。
这段时间里,克洛伊通过多方渠道,联络、召集起了一批成长于各族中、接受多方面教育的羽族。
在她的号召下,这些人都愿意同她一起,返回北冰岛。
见面后,众人互相问好。
克洛伊看着这一张张面孔,深深弯下腰去。
“谢谢大家。”
她把装着乌翎的木箱,以及一点并不多的行李,交给了车队,示意他们先行离开,前往港口。
“我还有点事要办。”
“完成之后,我会追上你们。”
克洛伊交代道。
车队很快启程,渐渐远去。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克洛伊身侧。
“这么早找我来干嘛?”
纽曼缩在厚厚的冬装里,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怨气。
在这种天还没亮透的冷清早晨,按正常情况,他还要再睡上三个小时才会起床。
一只猫头鹰飞落到克洛伊肩头,这便是吵醒纽曼睡觉的元凶。
“「幽邃魂茧」的事情,怎么样了?”克洛伊询问道。
“一切顺利!”提到这个,纽曼顿时又精神了起来,脸上甚至浮出一点得意,“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不过我有点舍不得卖——你现在很缺钱吗?”
“报酬我不要了。”克洛伊答得干脆利落,“你帮我完成一项工程,我们就两清。”
纽曼顿时眼睛一亮。
这感情好!
“什么工程?”他赶忙询问。
“星辰帝国皇陵。”克洛伊平静道,“洛伦佐的墓区。”
纽曼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话:
“那地方修的年头不长啊,不需要修整……而且皇陵的活,也轮不到我这种第三方承包商插手的吧?”
“事情很简单。”克洛伊语气平静,“炸药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负责带着你和炸药进去。”
“你负责找到主体结构,布设炸药并引爆。”
纽曼前一秒还在点头,下一秒,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等他的脑细胞,终于把刚刚听到的话理解明白之后,这个可怜的半身人吓得蹦了起来。
“你你你——”
他指着克洛伊,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能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克洛伊却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直接一把将半身人拎了起来,举到齐肩的高度。
“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她毫不客气地威胁道。
“你要是配合我,事后我留自己的名字,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可你要是不肯干——”
“我就找别人干,事后留你的名字!”
纽曼闻言,气得脸都绿了。
“……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认识你们这群家伙!”
“走了。”
克洛伊拎着半身人,朝街边等着的一辆马车走去。
“这种事——你就非拉找上我吗?!”纽曼一边挣扎,一边崩溃道。
“紫堇离开辉煌圣城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克洛伊讲述,如同在援引一篇学术论文。
“她说自己非常后悔,专业的事情,应该找专业的人来干。”
“否则,就不会没炸塌圣兰大教堂了。”
纽曼听到这里,差点直接一口气没上来。
“圣兰大教堂,那叫没炸塌的问题吗?!”
“那么大一栋建筑,主体加上两侧附属建筑,最后就剩下一根柱子还立着!”
“紫堇居然还有脸嫌弃?!”
他气得手舞足蹈。
“她的这一炸,私底下已经被写进了爆破学教材,列为经典成功案例!”
“差一根柱子,就是未尽全功。”克洛伊道,“学者,应该追求严格。”
“……根本就没有在炸建筑这件事上,追求严格的学者!!”
纽曼悲愤地抗议。
两人登上马车,离开。
冬季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下。
(《羽与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