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
明珀重复着这个略显阴森的称号。
他看过这个故事。
那是芥川龙之介所写的短篇故事,《地狱变》。
故事里讲的是平安时代的日本,画师良秀受雇于堀川大公,画《地狱变》以描绘地狱惨状。但他卡在了最后的环节上……“华丽香车中贵族女子被烈火焚烧”这一幕,他没有见过烧着的香车,因此无法想象。
良秀求堀川大公烧一辆昂贵的香车让他写生……大公恰好因觊觎良秀之女被拒而怀恨在心,于是大笑着应允。结果当夜,那华贵的香车点燃,车内的锁链里锁着的竟然就是良秀自己的女儿。
良秀瞬间崩溃,但又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绝对不可能对抗大公的权势。可那一瞬间,他内心的悲痛、凄惨催生了他的艺术狂热,让他仍然决定要完成自己的作品。
于是他面含悲欣、一动不动地凝视自己唯一所爱的女儿在火中挣扎至死。
一月之后,《地狱变》屏风终于完成,震惊世人。
那确实是如人间炼狱般的惨景,看着那屏风都仿佛能听到地狱中的哀嚎。
画成当晚,良秀在自己的画室中悬梁自尽。
“都是有关父亲、女儿与艺术的故事啊……”
明珀呢喃着。
大公的滔天权势,良秀无法动摇……那欺世游戏的无尽痛苦轮回,难道千鹤子和她的父亲就能反抗了吗?
若是不脱离游戏,就要始终在这地狱油锅中沉浮;可就算是脱离了游戏,那也只不过是闭目塞听、掩耳盗铃。
尽管改写了悲剧的诞生之因,但这脆弱的时空……让他们只需稍微扰动,就会再度坠入欺世游戏。
为了守护自己的财产,甚至……是为了守护自己重新成为欺世者的可能性,孤身一人沉沦于地狱的“悖论”,却要拼尽全力的活下来。
明珀并不确定,如果悖论被彻底击败、这个晋升副本完全瓦解之后,这“复活的欺世者”如果再度死亡,还能不能成为欺世者。
他究竟是只失去自己全部的财产与称号,亦或是连成为欺世者的可能性都会被剥夺?
明珀并不知道。
千鹤子肯定也不知道。
她的晋升游戏,正好撞上了她父亲的“悖论”所形成的副本——
这是非常容易猜到的事实。
毕竟在没有酒神龛的情况下,称号的继承只有一种可能:欺世者可以通过在晋升游戏中击败“悖论”,继承对方的唯一性称号。
就像是明珀继承到了“弗兰肯斯坦”,艾世平继承到了“战车”一样。
而千鹤子,就是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周之青铅级别的唯一性称号,“地狱变”。
“你的父亲……”
明珀摸了摸千鹤子的头发,低头轻声问道:“他在看到你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
他看的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千鹤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她深深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裙角,指节都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他……哭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千鹤子用略微干哑的声音低声说着:“爸爸像是发了疯一样。他哭着跪在地上,跟我说‘离开这里,千鹤子’。但又不住的摇头,甚至打自己的耳光,说‘千万不要退出游戏’,可又什么都不说……又是止不住的哭……”
女孩抬起头来,看向明珀。
她的瞳孔中没有眼泪,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哭泣……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明珀声音低沉。
那磁性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又像是魔鬼的诅咒:“他知道……你如果继续沉沦在这个游戏中,早晚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但同时……他也知道,被‘自己’抛下会是怎样的感觉。”
——就像是现在的你一样。
明珀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却已然烙在了千鹤子心中。
“可他又不敢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那样的话,你或许会不敢离开。就算离开,心中也会有不安、有忧虑。终有一日会再度回来这里。”
——而代价就是,“你”现在被留在了这里。
而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离开了。
“他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的逃出这个游戏……这就是他的愿望。为此,他并没有阻止自己的女儿坐上香车……让你杀死了他,继承了他的称号。”
他未必不把你当做是自己的女儿。
——但你就是被牺牲掉的那个。
“怪不得……是地狱变啊。”
明珀感慨着。
不得不说,欺世游戏的称号分发确实有说法。
千鹤子的父亲能得到这个称号,也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对千鹤子的爱无疑是真实的,要坐视她踏入地狱的那份痛苦也是真实的……与此同时,决定放弃她,来拯救自己的女儿的那份冷酷也是真实的。
听到明珀的话,千鹤子变得愈发痛苦。
绿色的辉光从她瞳底渗出——那是均衡领域的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