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分的太阳不怎么明亮。
阴沉的天空低垂,风雨欲来。
幼小的陈秉文,站在法庭门口。
他漆黑柔软的头发圆滚滚的,像是个西瓜皮。男孩穿着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是正经的样子。
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的人群,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用一种红色的、非常薄的布做成的横幅,甚至透着光。
“英雄无罪”、“正义不死”、“严惩酷吏”……
记者的闪光灯啪嚓啪嚓地闪着。
有人挺胸抬头的看向镜头,有人满脸愤怒的挥舞着横幅,有人滔滔不绝的对记者说着他是如何从十几公里外的镇子上骑着车一路过来的……
而陈秉文只感觉他们吵闹。
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仿佛生出了一层隔膜,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他仿佛并非是站在地上,倒像是飘在天上……他的心情是那样的宁静。
或者说,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象不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手。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就像是人在做噩梦的时候,会隐约有预感一样。
但他无力阻拦。
——砰!
下一刻,门开了。
陈秉文的父亲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漆黑如军装般的老式法官袍,眼窝深陷。他的头上已经能看到些许白发。
但他的步伐沉稳,表情从容……就像他在法庭上宣判时一样沉稳而从容。
记者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样,一股脑涌了上去,闪光灯如暴风骤雨般亮起。
“陈法官!你对判决结果有什么要说吗?”
“你觉得你应该被判有罪吗?”
“那个见义勇为的人现在还在监狱里,你会良心不安吗?”
法警们试图阻拦记者,但记者们却疯狂的往前挤。
陈秉文被淹没在人群里,无法前进,也无法离开。
他看到父亲停下脚步,面对着那些镜头和话筒。
但陈秉文看到……父亲的脸上,却并没有悲伤或是愤怒。
他只是微微皱眉,表情复杂。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法律就是法律!我依据事实和证据做出了判决,我没有违背我的良知。”
“良知?”
一道来自中年妇女的尖锐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你的良知就是让英雄坐牢?”
紧接着,不等陈秉文的父亲申辩,越来越多的嘈杂声响起。
声音混杂在一起,根本听不见。
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的人,也有老人。
有普通话,也有方言……各种各样的方言。
来自各种各样的地方的人,用自己朴素的愤怒,来执行着朴素的正义。
“法律就是法律!”
他毫不犹豫的大声说道:“法律不是用来泄愤的工具!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潮中。
陈秉文所崇拜的父亲,在此时此刻却仿佛成为了无力的、邪恶的、即将被打倒的反派。
那一瞬间,陈秉文看到父亲的目光似乎从他身上掠过。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目光。
即使被人们如此攻击,他的眼中却依旧没有愤怒和怨恨……只有疲惫。
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下一刻,画面碎裂。
陈秉文发现自己站在家里的客厅。
穿着棕色毛衣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父亲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
陈秉文凑了过去,看到了其中一段话:
“……我从不后悔成为一名法官,慧慧。即使到今天,我依然认为我的判决是公正的。朴素的正义感值得赞扬,但必须在合理范围内。冤冤相报的同态复仇是行不通的,暴力必须诉诸法律。
“我后悔的是,我太天真了。法律保护不了任何人,也保护不了我。法律只能惩戒罪恶……它只是一张纸,况且还是一张落后于时代的纸!
“真正能保护人的,是人心。但人心易变。从古希腊时代便是如此,今日亦然。我想未来也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