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机场，上了北大屿山公路。
老周坐在副驾驶上，回头跟他们聊天。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老郭把外套穿上了，老关也把扣子系了回去。
“老周，你胖了。”老关说。
“少说胖了四十斤。”老郭在后面补刀。
老周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做私募的，天天应酬，不胖不行。
你们看看我现在，血糖血脂血压，三高全齐了。”
“那你还不减减？”老郭说。
“减什么减。”
老周摆摆手，“我们这个行当，减了肥就等于减了财运。你看那些做得好的基金经理，哪个不是胖子？”
老关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但他没接这个茬，而是换了个话题：“最近市场怎么样？”
老周的笑容收了收，脸上的肉跟着紧了紧：“不好做。”
“怎么个不好做法？”
“量化呗。”
老周转过头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像是没睡好，“港岛这边的量化比你们那边还凶。
我们南下的资金。
这一段时间，尤其是今年，这种做主观多头的，现在都不敢随便出手了。
一出手就被量化盯上。”
老关点了点头。他太懂了。
“你们有没有研究过量化的打法？”老郭在后面问。
老周苦笑了一下：
“研究有什么用？人家的策略是写在代码里的，你今天研究出来，他明天就升级了。你跟得上吗？”
“那怎么办？”老郭问。
“怎么办？”老周把眼镜推了推，“凉拌。我现在就是把仓位降下来，三成仓，慢慢做。不指望赚大钱，不亏就行。”
老关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量化的打法，真的没有办法反制吗？
他不这么认为。
任何策略都有破绽，量化也不例外。它的破绽在于——它太规律了。
三天周期，平铺造势，拉高出货。
这套打法已经成了量化的标准流程，从A股到港股，从商品期货到股指期货，到处都是这个套路。
而规律，就意味着可预测。
可预测，就意味着可反制。
老关想起了飞机上老郭说的那个电力板块。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板块正在走出量化周期的阴影，进入“日转周”的节奏。
“老周，”老关开口了，“你有没有关注内地的电力板块？”
“电力？”老周想了想，“水电还是火电？”
“水电。红利逻辑的那批。”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那几只高分红的？”
“对。”老关说，“我看它们的走势，有点意思。”
老周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看着老关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老朋友叙旧的随意，而是同行之间的认真。
“你仔细说说。”
老关靠回椅背，慢慢地说：
“油气那波行情之后，电力板块一直在走独立行情。
大盘跌的时候它没怎么跌，大盘反弹的时候它跟着涨。
量能温和放大，不是那种暴拉暴量的。
而且你看它的周线，均线已经开始多头发散了。”
老周听着，没有说话，用左手在火机打的转转——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老关敲桌子的毛病如出一辙。
“最关键的是，”
老关继续说，“这个板块已经扛过了量化的一轮收割。油气那波，电力跟着动了一下，但没有跟风。
油气第二天冲高回落，电力反而稳住了！
油气第三天大跌，电力低开高走，收了根阳线。”
“三天分歧。”老周说。
“对。三天分歧完了，第四天开始走‘日转周’。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趋势还在延续。”
老周沉默了很久。车内的空气安静得有点闷，只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老关，”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还用我们当年那套东西？”
“能用就用。”老关说，“这套东西用了三十年，没出过大错。”
“可是市场变了啊。”老周说，“以前是庄家对散户，现在是算法对算法。我们那套东西，还有用吗？”
老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车已经驶上了青马大桥，两侧是辽阔的海面，阳光在水面上铺出一片金色的碎光。
“你记得吗，”老关说，“二十年前我在港岛遇到一个老头。”
“什么老头？”
“一个在茶餐厅看报纸的老头。炒了三十年股票，九七年亏了七成，还活着。”
老周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问他炒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是什么。他说了一句英文——Keep breathing.”（继续呼吸。/保持呼吸）
车内安静了。
老郭在后座默默地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老周的火鸡停止了转动，整个人定在那里，像在想什么。
“活着，”
老关说，“所以我觉得，就是最大的胜利。不管市场怎么变，不管对手是谁——只要你还在，你就有机会。
量化的代码可以算价格，算不了人心。算法的策略可以收割情绪，但理解不了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
“市场是人性的集合体。
贪婪、恐惧、犹豫、冲动——这些情绪，量化可以模拟，但永远无法拥有。
而没有这些情绪的交易，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老周，看着前方的大桥。
“老关，”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看盘，是看人。”
老关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青马大桥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港岛的天际线在前方越来越近。
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老郭在后座掏出平板，又看了一眼电力板块的走势。然后他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关也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每个人脑子里都在转着同样的事情——
这个市场，到底还能不能做？
怎么做？
用什么方法做？
答案也许不一样，但方向是一致的——
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车下了高速，拐进中环。
街道变窄了，两边的建筑像两面墙一样压过来。
老关透过车窗看到那些熟悉的地名——德辅道中、毕打街、皇后大道中。每一个名字都能勾起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