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三年那次来,老板带他们去了交易所。
那时候的交易大厅还在,红色的交易员马甲、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墙上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一切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老关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站在交易大厅的二楼看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交易员像蚂蚁一样忙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真大。
后来他又来过很多次港岛,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开会、见客户、谈合作。
再也没有时间去茶餐厅坐一下午,也没有再遇到那个看报纸的老头。
但他经常会想起那句话。
“Keep breathing.”
简单,粗暴,但有用。
车在文华东方酒店门口停下来。老周帮他们把箱子拿下来,说晚上六点在中环一家私房菜订了位置,让他们先休息。
老关和老郭办了入住,进了房间。
房间在二十二楼,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老关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昆明,现在已经在港岛了。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看A股的盘面,现在已经在看维多利亚港的风景了。
“老关,”老郭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你看这个。”
“什么?”
“电力板块,今天收盘又涨了。”
老关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果然,那只水电票今天涨了百分之二点三,成交量温和放大,股价稳稳地站在五日线上方。
“七天涨了十几个点了。”老郭说,“我们是不是错过了?”
老关把平板还给他,走回窗前。
“没有错过。”他说,“我说过,‘日转周’的趋势不会一两天走完。它会走三步退一步。我们等的,就是那个‘退一步’。”
“万一它不退呢?”
“不退就等。”老关说,“市场永远不缺机会,缺的是耐心。”
老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老关说得对。在这个市场里,耐心比什么都重要。有耐心的人赚没耐心的人的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不管有没有量化,不管市场怎么变,这个道理永远不会变。
“老郭,”老关突然说,“你觉得我们还能在这个市场上混多久?”
老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老关转过身来,看着老郭,“我们都要退休了。退休以后,还做不做?”
老郭想了想,然后笑了。
“做。”他说,“为什么不做?又不是干不动了。脑子还清楚,手还能动,眼还能看。不做这个,干什么?去公园遛弯?去跳广场舞?”
老关也笑了。
“那就做。”他说,“做到做不动为止。”
“做到Keep breathing为止。”老郭补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的太平山绿意盎然。
这座城市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维港的海水,比如太平山的轮廓,比如中环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
股市也一样。
变的是工具,是规则,是参与者。
不变的是人性。
贪婪不会变,恐惧不会变。追涨杀跌的人性不会变,高抛低吸的规律不会变。
量化可以改变市场的节奏,但改变不了市场的本质。
而他们这些老家伙,最大的优势,就是看透了这一点。
老关从窗前走回来,坐在床边,打开了自己的平板。
他把电力板块的几只票又过了一遍,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电力板块‘日转周’策略——2026年3月”
他要在今晚吃饭之前,把这份策略框架写出来。
不是为了老周,不是为了老郭,是为了自己。
为了证明,他们这帮老家伙,还没有被市场淘汰。
为了证明,在这个地狱级的副本里,老玩家也有老玩家的活法。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老关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
老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自己的房间,隔壁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跟老婆报平安。
“到了到了……对,老关也在……放心吧,吃得好睡得好……行,我挂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是老郭推开房门的声音。
“老关,六点了,该走了。”
“来了。”
老关关掉平板,站起来,穿上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像撒在海面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一句话。
不是老头的“Keep breathing”,而是一句更老的话——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在这个市场里,他们都在寻找光明。
有的人用算法,有的人用消息,有的人用运气。
他们用三十年练出来的耐心和眼光。
不一定是最快的,但一定是最稳的。
不一定能赚最多,但一定能活最久。
老关关上门,跟老郭一起走向电梯。
“老关,”老郭在电梯里说,“你说老周今晚会请我们吃什么?”
“私房菜,他说了。”
“什么私房菜?”
“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
“那就好。”老郭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港岛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海味和隐约的饭菜香。
老周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上车!”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今晚带你们吃一家正宗的港式私房菜,老板是七十年代的老股民,炒了一辈子股票,退休后开了这家店。”
老关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老股民?炒了一辈子的?”
“对。七十年代入市的,经历过七三年股灾,九七年金融风暴,零八年金融危机,全都活下来了。”
老关看了老郭一眼。
老郭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又是一个“Keep breathing”的人。
老关钻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走吧,”他说,“我想见见这个人。”车驶入中环的夜色中,朝着那个七十岁老股民的私房菜馆开去。
窗外是港岛的霓虹灯和车流,窗内是三个老江湖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