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私房菜馆在中环一条陡峭的斜巷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老周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皮、花雕和酱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家店,”老周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老板姓钟,七三年入市的。经历过港岛所有的大风大浪,现在七十多了,每天还在看盘。”
老关环顾四周。
店面不大,也就五六张桌子。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角落里有个老式的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排计算器——不是卖的,是老板的收藏。
各种年代、各种品牌的计算器,从七十年代的手摇式到九十年代的科学计算器,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那些东西,”老郭凑过来看了一眼,“比我们俩加起来都老。”
“钟生的规矩,”老周说,“吃饭的时候不谈股票,只喝茶。”
老关挑了挑眉:“不谈股票?那他开的什么私房菜?”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关的位置正对着厨房的门,能看到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
那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动作不紧不慢,颠勺的姿势却极其老练。
手腕一翻,锅里的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锅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好手法。”老关说。
“炒了三十年菜,能不好吗?”老周说,“跟你们炒了三十年股票一个道理。”
老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盘后数据,然后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怎么了?”老周问。
“没什么,”老郭说,“就是觉得累。每天看盘、复盘、研究策略,结果一看账户,跟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
“那不挺好?没亏就是赚。”
“账不是这么算的。”
老郭说,“没亏是没亏,但通货膨胀在跑,货币在贬值。一年下来,购买力其实是下降的。”
老关听着,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老郭说的,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他们这帮老家伙,靠三十年的经验和手艺,在这个市场里活着。
但“活着”这个词,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义。
对湾仔茶餐厅那个老头来说,“活着”就是账户里还有钱,还能每天看报纸喝奶茶。
对老郭来说,“活着”是不够的!
他想要的是“跑赢”——跑赢通胀,跑赢存款利率,跑赢那些什么都不懂却敢满仓干的新手。
可问题是,现在的市场,跑赢越来越难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手艺退步了,而是因为对手变了。
以前的对手是散户,是庄家,是游资——都是人,都有情绪,都有破绽。
现在的对手是量化——没有情绪,没有破绽,只有代码和算法。
你跟一个不会犯错的机器打架,怎么打?
老关想到了老周在车上说的那句话:“量化在港岛这边比你们那边还凶。”
凶在哪里?老关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港岛的市场更开放,衍生品更多,量化的武器库更丰富。
A股还有涨跌停、还有T+1,港岛什么都没有——做多、做空、杠杆、期权、期货,全都可以上。
量化在这里,就像鲨鱼游进了大海,没有围栏,没有限制。
“老关,”老郭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着,量化也有20年吧,尤其是这两年,发展到这么可怕的地步。”
老关唏嘘地说。
老郭苦笑了一下:“能不能别想了?都到港岛了,还想着量化。”
“不是我想,”老关说,“是它无处不在。”
老周点了点头:
“老关说得对。港岛这边,现在每天的交易量,量化占了多少?
保守估计,四成以上。
有些日子能到五成。你想想,一半的交易是机器在做的,那是什么概念?”
老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关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字画。
那是一幅行书,写的是《孙子兵法》里的一句话:“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先让自己不输,再等对手犯错。
这是他从第一天入市就信奉的信条。
以前,这个信条让他活了下来。
现在呢?量化的“不败之地”是什么?是算法、是速度、是规模。而量化会犯错吗?
老关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何系统都有bug,任何策略都有盲区。
量化的盲区,就是它的规律性。
三天周期、平铺造势、拉高出货——这套打法已经成了量化的标准流程,因为它有效。
而有效的东西,就会被人研究、被人模仿、被人反制。
问题是,谁能反制它?
散户不行,游资也不行。但如果是他们这帮老家伙呢?
老关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很稳,像心跳。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认识老关二十年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老关在思考,而且是在想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时,厨房的门推开了,钟生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老关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瘦,矮,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头。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瘦但结实的手腕。
“豉油鸡,”
钟生把盘子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今天的鸡好,皮脆肉嫩,趁热吃。”
老周连忙站起来:“钟生,这两位是我朋友,从内地来的。”
钟生看了老关一眼,又看了老郭一眼,点了点头:
“坐,坐,别客气。到了我这里,就是吃饭。不谈股票,只谈味道。”
老关笑了:“钟生,听说你炒了一辈子股票?”
钟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辈子?从七三年算起,五十三了。”
“五十三年的股龄,”老郭说,“比我们俩加起来还多。”
“多有什么用?”钟生端起茶杯,“活得久不代表赚得多。我亏钱的年份,比赚钱的年份多。”
老关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可能是谦虚。但从钟生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坦荡。
“那你还炒?”老关问。
钟生放下茶杯,想了想:
“炒。为什么不炒?
我炒了五十三年,亏了五十三年——不是每年都亏,是亏钱的年份比赚钱的多。
但拉长了看,五十三年的总账,是赚的。”
“怎么做到的?”老郭问。
钟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神秘,更像是一个老木匠在看一个问他怎么锯木头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