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
钟生说,“亏的时候亏小钱,赚的时候赚大钱。”
老关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仔细一想,里面藏着一个朴素的真理——风险管理。
亏的时候,及时止损,不让亏损扩大;赚的时候,拿住了,让利润奔跑。
这是所有交易系统的基础,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
“钟生,”
老关说,“你经历了七三年股灾、九七年金融风暴、零八年金融危机,每一次都活下来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钟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摆满计算器的玻璃柜台前。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老式的手摇计算器——就是那种七十年代用的,上面有一排数字滚轮,旁边有个摇把。
“这个东西,”
钟生把计算器放在桌上,“是我七三年买的。
那年我二十七岁,刚入市。买了一手和记洋行,赚了两百块,高兴得不得了。然后就遇到了股灾。”
他摇了摇计算器的摇把,滚轮上的数字开始转动——咔、咔、咔——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调频。
“恒指从一千七百点跌到一百五十点,跌了百分之九十。
我那一手和记,从赚两百变成亏八千。
八千块,在当时可以买一套房。”
老关和老郭对视了一眼。亏掉一套房,这是什么概念?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老郭问。
钟生放下计算器,回到座位上:
“因为我那时候穷。穷人有穷人的好处——你没钱加仓,就只能拿着。拿着拿着,就熬过去了。
七四年见底,七五年开始反弹,到八零年,我那一手和记翻了十倍。”
“所以你的心得是——拿着?”老郭说。
“不全是。”
钟生说,“我后来总结,在股市里活着,靠三样东西。
第一,闲钱。你投进股市的钱,必须是闲钱,亏了不心疼,不影响生活。
第二,耐心。你看好的东西,要给它时间。
第三,纪律。该止损的时候,一定要止损。”
他顿了顿,又说:“这三样东西,前两样我都有,第三样我用了三十年才学会。”
老关点了点头。止损——这是所有交易系统里最难执行的一条。因为止损意味着认错,而认错这件事,反人性。
“钟生,”老关说,“你对现在的量化怎么看?”
钟生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量化,”他说,“我研究了好几年。说句不好听的,它就是个收割机。”
“怎么讲?”
“你看啊,”
钟生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以前的市场,是人在交易。
人有情绪,有恐惧,有贪婪,所以市场的节奏是慢的,是有规律的。一个热点起来,从启动到发酵到高潮到退潮,至少要一两周。
现在呢?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三天。第一天平铺,第二天冲高,第三天出货。
一个周期就结束了。散户还在看新闻、读研报、等确认,量化已经收割完走人了。”
老郭苦笑了一下:
“我们在飞机上还在讨论这个。
量化在A股也是这个打法,三天周期,一模一样。”
“因为有效。”
钟生说,“这个打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利用了人性的弱点——追涨杀跌。
散户看到板块爆了,第一反应是犹豫。
看到第二天还在涨,开始动心。
第三天冲进去,正好接在最高点。量化就是算准了这个心理,才会这么打。”
“那有没有办法反制?”老周问。
钟生看了老关一眼。老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钟生说,“你比它慢。”
“慢?”老周愣了一下,“比量化还慢?那不是更追不上了?”
“不是追不上,”钟生说,“是不追。”
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
“量化的三天周期,你只要不参与中间那两天,它就割不到你。
第一天你观望,第二天你忍住,第三天你看它跌不跌。
如果第三天跌了,说明量化出货完毕,你不用管。如果第三天没跌,甚至反包了——”
“那就有新资金进场了。”老关接上他的话。
钟生看了老关一眼,眼神里有种欣赏:“你也知道这个。”
老关点了点头:
“我们叫它‘日转周’——日线级别的行情,转化成周线级别的趋势。
第三天分歧完了,第四天如果低开高走,就说明有长线资金在承接。这个时候进场,胜算最大。”
老周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郭则靠在椅背上,这套东西,他们在飞机上已经讨论了一路了。
“钟生,”老关说,“你现在的仓位怎么配的?”
钟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老狐狸的狡黠:“你想套我的话?”
“交流交流。”
钟生想了想,说:
“我现在七成仓。
三成在红利股——电力、水务、高速公路,这些有稳定现金流的。两成在黄金ETF。一成在现金。还有一成,在等。”
“等什么?”
“等量化犯错。”
钟生说,“量化不会永远对。
它的策略越有效,用的人越多,策略就越拥挤。
拥挤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踩踏。到那个时候,现金就是最好的武器。”
老关猛然间醒悟,瞬间点点头。
他在想钟生说的话——七成仓,三成红利,两成黄金,一成现金,一成等。
这个配置,跟他在飞机上跟老郭说的“哑铃策略”,本质上是一样的——一头做最稳的,一头等最猛的。
不同的是,钟生用了一成仓位专门“等”。
等什么?
等量化踩踏,等市场犯错,等那个“别人恐惧我贪婪”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