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生,”老关说,“你觉得量化踩踏什么时候会来?”
钟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不知道。”
他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标普500的前十家公司占了将近四成的权重,其中八家是AI概念股。
英伟达一只股票就占了超过百分之七。
这是什么概念?
一只股票的权重,比标普五百里面最小的那一百五十家公司加起来还多。”
老关皱了皱眉。
他休养大半年了,最近,没有研究过美股,但这个数字听起来确实吓人。
“你想想,”
钟生继续说,“如果AI的预期没有兑现呢?
如果那些大模型公司烧了几千亿,最后发现赚不到钱呢?
如果那些互相买对方服务的AI公司,有一天被审计出真实收入呢?”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来:
“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剧本跟这个一模一样。
科技公司互相买对方的服务刷收入,财报好看,股价飞涨,然后有一天,泡沫破了。
纳斯达克从五千点跌到一千点,跌了百分之八十。
用了十五年才回到高点。”
“你觉得历史会重演?”老关问。
钟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中环的夜景,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烟火。
“历史不会重演,”他终于说,“但会押韵,呵呵呵!”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豉油鸡、清蒸石斑、蒜蓉粉丝蒸扇贝、花雕醉蟹、虾籽豆腐煲。每一道都是钟生亲手做的,火候精准,味道地道。
老郭吃得很开心,连话都少了。
老周也是,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只有老关,筷子动得不多,一直在想事情。
“老关,”老郭嘴里含着一块醉蟹,含糊不清地说,“你吃不惯?”
“吃得惯。”老关夹了一块豆腐,“就是觉得,我们这些人,跟钟生比起来,差了点东西。”
“差了什么?”
老关想了想:“心态。”
老郭放下筷子,等着他继续说。
“你看钟生,”
老关压低声音,“七十三岁,炒了五十三年,经历了好几次股灾,现在还活着。
他靠的是什么?不是技术,不是消息,不是运气——是心态。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退。这种心态,不是学来的,是亏出来的。”
老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这些人,技术上不比他差。但心态上,差了一截。我们太急了。”
“不是急,”老关说,“是想赢。太想赢了。”
想赢——这是所有交易者的原罪。
因为想赢,所以追高;因为想赢,所以不止损;因为想赢,所以满仓梭哈。而量化,就是利用这个“想赢”来收割的。
你越是想赢,就越容易输。
这个悖论,老关用了十年才想明白。
钟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时蔬。他把菜放在桌上,在老关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菜还合口味吗?”
“很好。”老关说,“尤其是那个醉蟹。”
“醉蟹是我妈的方子,”钟生说,“她上海人,五十年代来的港岛。做了一辈子菜,炒了一辈子股票。”
“你妈妈也炒股?”
“炒。她比我厉害。”
钟生笑了,“她九七年金融危机之前清仓了,带着钱去买了楼。
零三年SARS的时候又杀回来,抄了底。
她去世的时候,账户里有一千多万。”
老关和老郭对视了一眼。
一千多万,在港岛不算大钱,但考虑到钟生母亲是五十年代来的,一个普通上海女人,靠炒股攒下这些钱,已经是传奇了。
“她有什么心得?”老关问。
钟生想了想:“她说,股票就像做人。不要贪,不要怕,不要急。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追不来。”
老关笑了。这话听起来像心灵鸡汤,但从一个炒了五十年的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就是真理。
“钟生,”老郭突然说,“你对A股怎么看?”
钟生看了他一眼:“A股?那是地狱级副本。”
老关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地狱级副本”——这是他跟老郭平时开玩笑用的词,没想到钟生也这么说。
“怎么讲?”老关问。
“A股比港岛难做十倍。”
钟生说,“港岛好歹有规矩,有法律,有成熟的监管。
A股呢?
政策市、资金市、情绪市。
今天出一个文件,明天换一个领导,后天改一个规则。
你做基本面的,他炒概念。
你做技术面的,他搞量化!
你做长线的,他搞退市……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老关点了点头。他太懂了。
“但A股有个好处,”钟生继续说,“它的波动大。波动大,就意味着机会多。关键是你有没有本事抓住。”
“怎么抓?”老郭问。
钟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回那个摆满计算器的柜台前,从里面拿出另一个计算器——这次是个八十年代的科学计算器,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键,像一台小型计算机。
“这个东西,”
他把计算器放在桌上,“是我八五年买的。
那年恒指从一千点涨到两千点,我赚了一笔,买了这个计算器,想用它来算技术指标——RSI、MACD、移动平均线。
算了一个月,发现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指标是滞后的。”
钟生说,“它告诉你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是将要发生的事情。你用滞后的指标去预测未来,跟用后视镜开车一样危险。”
老关把盒子的烟拿出来,
钟生的话,戳中了他思考了很久的一个问题——技术指标到底有没有用?
他的答案是:
有用,但不是用来预测,而是用来确认。
指标不会告诉你明天会涨还是会跌,但它会告诉你趋势是否还在、动能是否衰竭、情绪是否过热。
这些东西,在量化主导的市场里,尤其重要。
因为量化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三天周期、平铺造势、拉高出货——这些规律,最终会体现在成交量、换手率、资金流向这些指标上。
如果你能读懂这些指标,你就能预判量化的下一步。
“钟生,”老关说,“你现在看什么指标?”
钟生笑了笑:“我只用一个——成交量。”
“成交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