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清晨来得比昆明早。
老关六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生物钟。
叶回舟本来想去机场接他，但临时受了上面的征召这两天开会中，叫老关这几天自由活动。
他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维多利亚港在对岸安静地卧着，海面上有几艘早班的渡轮在缓缓移动，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太平山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条薄纱缠在半山腰。
“老关！”隔壁传来老郭的敲门声，“起了没？”
“起了。”
“下去吃早餐？酒店的自助餐六点半开。”
“你先去，我看一眼美股。”
老郭在门外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关回到床边，拿起平板，打开行情软件。
自从2月10号道琼斯指数创了新高，（50512）美股就进入下行通道。
今天美股刚收盘不久，三大指数涨跌互现，道指微跌0.2%，纳指涨了0.5%。
他点开标普500的成分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十家公司的权重又涨了。
英伟达一家就占了超过百分之七。
苹果、微软、亚马逊、谷歌、Meta、特斯拉……这些名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十家公司占了指数将近四成的权重，而这里面超过一半在拼命往AI上砸钱。
老关想起了钟生昨晚说的那句话——“标普五百里面，一只股票的权重比最小的那一百五十家公司加起来还多。”
这叫什么分散投资？这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告诉自己是分散的。
他关掉美股行情，打开A股的盘后数据。
电力板块昨天又涨了，成交量温和放大，几只水电票稳稳地站在五日线上方。
他把K线图缩到周线级别，看了一眼均线的排列——五日、十日、二十日、六十日，四条线像四根平行的琴弦，整齐地向上发散。
“日转周”，确认了。
老关放下平板，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坐在营业部的大厅里，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看到红彤彤的盘面会心跳加速，看到绿色的数字会手心冒汗。
现在呢？
红绿对他来说只是颜色，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他看盘的时候，心跳和看报纸的时候一样平稳。
这不是麻木，是进化。
酒店的餐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
老郭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堆了一盘子食物——炒蛋、香肠、培根、baked beans、还有一碗白粥。
“你吃得下这么多？”老关端着咖啡坐下来。
“早餐要吃饱，”老郭嘴里塞着炒蛋，含糊不清地说，“今天一天都要开会，中午不一定有时间吃。”
老关看了一眼他的盘子，没再说什么。
他自己只拿了一杯咖啡和一片吐司，慢慢地把吐司撕成小块，泡在咖啡里，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老郭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吃法，跟谁学的？”
“钟生。”
“昨晚那个私房菜老板？”
“对。他说这叫‘咖啡浸面包’，是他妈妈教的。上一代上海人，早上吃泡饭，到了港岛没有泡饭吃，就用咖啡泡面包。”
老郭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讲究人，吃个早餐都能讲出故事来。”
老关笑了笑，没接话。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部分是来参加座谈会的。
老关认出了几张面孔——都是内地券商、私募、投资顾问圈子里的人，有些是老朋友，有些是点头之交，更多的是陌生面孔。
“老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关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很职业——标准的金融从业者表情。
“老张？”老关站起来，“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老张伸出手，跟老关握了握，“听说你要退休了？特意来听听你的收官之作。”
“什么收官之作，就是随便聊聊。”
“你可别谦虚，”
老张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你‘关半仙’的名号，圈子里谁不知道？三步推演法，我学了好几年都没学会。”
老关摆了摆手，不想接这个话。
老张是特区一家私募的合伙人，管着二十多亿的盘子，在圈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以前老关在，私募时，他知道，他也是默默无闻的角色。
不过最近两年，他参与了叶回舟小组。
慢慢的名气才响了起来。
还有这个老张有个毛病——太爱听故事，太相信“大佬”的话。
老关跟他不算熟，但听说过他的操作风格：追热点、跟消息、听内幕。这种风格在十年前还能赚钱，现在嘛……
“老关，”老张压低声音，“听说你对量化有研究？给我们讲讲，现在这个行情到底怎么玩？”
老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慢地说：“现在的行情，不是‘玩’的。”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以前的市场，你可以‘玩’——玩情绪、玩节奏、玩预期。现在的市场，你在玩，量化在收割。你玩得越开心，它收割得越狠。”
老张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郭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翘，但没插嘴。
他知道老关今天的状态——不是在讲道理，是在讲真话。而真话，往往不好听。
“老关，你这话说得……”老张干笑了两声，“有点绝对了吧？”
“你觉得绝对？”老关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最近三个月，收益率是多少？”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老关，看了一眼老张：
“你去年年底重仓了AI概念，年初那一波赚了十几个点，没走。
二月份回调，利润全吐回去不说，还亏了五个点。
三月份又追了LED，第三天被量化砸下来，止损出局，又亏了三个点。现在你仓位三成，不敢动。”
老张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老关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知道老张具体的操作，但他知道这一类投资者的共性问题——追涨杀跌、没有纪律、不懂量化。
这些问题，老张全中。
“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