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老关把最后一口可颂咽下去,“后来那票三个月涨了四倍。”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最高点附近出了货。”
老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我们研究了十一个月,知道它值多少钱。”
市场不给反馈的那十一个月,我们每天做的事是一样的——看财报、看公告、算估值、盯盘口。
没人告诉我们走的路对不对,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我们就一个念头: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结果迟早会来。
“反馈是结果给你的礼物,不是你行动的前提条件。”老关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叶回舟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拿起电话去外面打电话了。
老郭看了老关他一眼:“你今天有点哲学。”
“年纪大了,不哲学一点,对不起这满头白发。”老关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
一旁的,小马哥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做自媒体的经历——第一年,阅读量三位数是常态,四位数算过年。
每篇文章发出去像扔进了一口深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那时候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看?我还要不要继续写?
“我有个习惯,”老郭忽然开口,“不知道你们有没有。”
“什么习惯?”
“每天收盘后,不问自己赚没赚钱。问三个问题。”
小马哥放下杯子,认真听着。
“第一个,今天我做的操作,是基于逻辑还是基于情绪?”
“第二个,在这个操作里,有哪些因素是我能控制的?”
“第三个,我有没有比昨天的自己多懂一点点?”
“只要三个问题里有一个答案是肯定的,”老郭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一天就没白过。”
不管账户是红是绿。
老关在旁边嗯了一声,补了一句:“这就是《道德经》里说的,‘自胜者强’。”
战胜别人的只能叫力量,战胜自己的才叫真正的强大。
这个市场里,大部分人都在研究怎么战胜别人,研究庄家、研究游资、研究量化。
但真正活得久的,都是在研究怎么战胜自己。
“说到量化,”
小马哥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看到个新闻,说游资集体向量化‘投降’,有个叫‘流沙河’的大佬,说盘感失效、手速归零,宣告封刀。”
老郭和老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你信了?”老关问。
“不全是吧,听说他后来澄清了,说自己没亏,还赚了13%,就是觉得赚少了。”
“赚少了。”
老郭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们发现没有,这句话比‘亏了’更值得琢磨。”
他不是亏了才投降,是因为赚得不如以前快了。
小马哥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那个‘反’字。”老郭说。
以前游资靠的是资金优势和情绪带动,拉板、接力、割韭菜,那是‘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现在量化进场了,算法比你快,数据分析比你全,情绪判断比你准,游资那套玩不转了。
表面上看是技术被碾压,本质上是什么?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小马哥脱口而出。
“对。”老郭用手指点了点他,“《道德经》第七十七章的原话。”
当一种模式赚得太容易、太久了,天道就会出手,把多余的削掉,把不足的补上。
游资过去几年赚的是什么钱?是信息差、速度差、认知差的钱。
当量化把这些‘差’全部抹平,游资的暴利就没了。
这不是量化打败了游资,是周期打败了惯性。
老关把司康掰成两半,推了一半给小马哥:“所以说,大A就是地狱级副本。”
你不光要跟市场博弈,还要跟政策博弈、跟周期博弈、跟自己的心态博弈。
刚学会一个打法,市场就变了。
刚找到一个规律,规律就失效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行待了二十七年?”小马哥问。
老关嚼着司康,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有意思。”他说。
不是赚钱有意思,是跟自己的贪欲和恐惧较劲有意思。
每次你觉得掌握了真理,市场就给你一巴掌。
每次你觉得完蛋了,又发现只要扛过去,前面还有路。
这种反复被打脸又反复爬起来的过程,比任何游戏都刺激。
“而且你没有退路。”老郭补充道。
不是说你不能转行,而是说一旦你进了这个市场,你的思维方式就被改变了。
你开始习惯延迟满足,习惯在不确定中做决策,习惯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这些东西刻进骨头里了,去哪个行业都一样。
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人进来,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K线,嘴里说着“北向”“主力”“承接”之类的词。
小马哥看了他们一眼,想起八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恨不得每一秒钟都在解读市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信号。
“你看那几个小伙子。”老郭压低声音,“像不像当年的你?”
“像。”小马哥承认。
“那你知道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太急了?”
“急是表象。根子上是——他们把反馈当成了指南针。”
小马哥若有所思。
老郭继续说:“你观察他们看盘的样子。”
涨了就兴奋,跌了就沮丧,每一分钟的波动都在牵动情绪。
这叫什么?这叫把驱动系统装在了别人身上。
市场涨,他们就转;市场跌,他们就停。
一旦外部信号断了,他们就不会动了。
“而那些最终做成事情的人,”老关接过来,“自己内部有一个小型发电机。”
不需要别人鼓掌,不需要数据上涨,就是单纯觉得这件事该做,所以继续做。
你知道这个发电机是怎么建起来的吗?
小马哥摇头。
“每天战胜自己一次。”老关说。
在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任何反馈的日子里,你仍然选择做正确的事。
每做一次,你的内部发电机就多一度电。
久而久之,你就不再依赖外部的刺激了。
“这就是《道德经》第二十八章说的,‘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老郭把咖啡杯端起来,透过褐色的液体看窗外的光。
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安守在黑暗里。
这不是自虐,是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