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钱在卖给笨钱。”老郭先开口,“机构在卖给散户,南向在卖给北向,看得见的手在卖给看不见的手。”
“不止。”老关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叶回舟。叶回舟把美式杯子的杯沿抵在下唇上,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陶瓷的温度。
“有人在卖给所有人。”他说,“包括自己。”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某首老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铺开来,像融化的黄油涂在面包上。
角落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已经走了,留下那杯凉透的美式,杯壁上结了一层水珠。
几个老外也离开了,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远远看过去,页眉上隐约有某家投行的logo。
“我给你讲个东西。”老关忽然说:“《道德经》。”
叶回舟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你读过没有?”
“翻过,没读完。”
“第四十章,”
老关的声音慢下来,像在背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经文,“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郭在旁边“啧”了一声:“又来了。”
“你别打岔。”老关没理他,眼睛看着叶回舟,“这句话我看了三十年,今年才看懂。”
“什么意思?”
“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方向是相反的。
往东走的人,最后到了西边。
想赚钱的人,最后赔了钱。想控盘的人,最后被盘控了。”
老关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反方向的圈,“市场也是这样。
你以为它在涨,它其实在准备跌。
你以为它在跌,它其实在蓄力涨。
不是因为它想骗你,是因为它的本质就是反着走。”
“弱者道之用呢?”
“弱的才是真正起作用的。”
老关说,“水最弱,但水滴石穿。风最弱,但风化万物。
市场里最弱的是谁?
不是庄家,不是机构,是那些安安静静等着的人。他们什么都不做,但他们决定了最后的价格。”
叶回舟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软,从金黄变成橘红,把太古广场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色。
维港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海面的反光,像一面被遗忘在桌上的镜子。
“所以你们准备退休。”他说。
老郭点了点头。“不是怕了。是觉得够了。”
“什么叫够了?”
“赚的钱够花了,赔的钱也够多了,经历的事也够用了。”
老郭把冻柠茶的杯子推到一边,十根手指交叉着搭在桌沿上,“我老婆问我,你天天盯着那个屏幕看,到底在看什么?
我说看数字。
她说什么数字?
我说几亿几十亿的数字。
她说那些数字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它们从我手里过一遍,我就赚一点差价。
她说不累吗?呵呵呵!”
“你怎么说?”
“我说累。但习惯了。”老郭笑了一下,“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不习惯?”
叶回舟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美式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咖啡液,深褐色的,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你们走之前,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老关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终于抽出一根,捏在指间,还是没有点。他把烟横过来,用指甲弹了弹过滤嘴的位置。
“有一句话,我30年前刚出道,我们经理也就是我半个师傅,当年跟我说的。”
他说,“我那会儿嫌他啰嗦,后来发现他是对的。”
“什么话?”
“这个市场里,有三种人。”
老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种,以为自己在钓鱼的人。”竖起第二根,“第二种,以为自己是鱼的人。”
竖起第三根,“第三种,知道自己是鱼饵的人。”
“你是哪种?”
“我花了三十年,才从第一种变成第三种。”
老关把烟放回口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是第一种。他们觉得自己在钓鱼,其实连鱼线都没摸到。”
老郭在旁边接话:“还有一种。”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以为自己连鱼饵都不是的人。”
老郭说,“他们站在岸上看热闹,以为跟自己没关系。直到有一天,整条河都干了。”
叶回舟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瓷碟碰出轻轻的一声。
“老关。”
“嗯。”
“今天早上你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停下来。我问你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
老关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又收回目光,落在叶回舟脸上。
“意思就是,”
他说,“你看到的那些数据,南向流出一百二十七亿,外国央行抛美债,黄金涨美元跌,机构在反弹里出货。
这些不是今天发生的事。
它们一直在发生,从你还没进这个行业的时候就在发生。
区别只在于,以前你不看,现在你看了。”
叶回舟没说话。
“你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能抓住什么。但其实你抓住的,只是别人让你看到的。”
老关端起已经凉透的普洱,一口喝完,“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屏幕上。”
“在哪里?”
“在你关掉屏幕之后。”老关说。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是一首更老的曲子,小号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线,从时间的缝隙里穿过来。
吧台后面的咖啡师正在擦拭咖啡机,蒸汽喷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叶回舟看着手机。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老董发了条Truth Social。”
老郭和老关同时看向他。
“说暂停两周。和伊朗的事。”
老关喝着茶,没说话。
“油价跌了十几个点。”叶回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大宗全线跳水。空单又赚翻了。”
老郭把手机接过去,滑了几下,然后递给老关。老关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某一句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巴基斯坦。”他把手机放下,“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