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有意思?”
“从头到尾都在说和巴基斯坦的对话,没提和伊朗有什么直接接触。”
老关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伊朗没和他谈。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巴基斯坦给了他一个。”
“然后呢?”
“然后油价跌了十几个点。”
老关说,“他发一条推文,全球大宗商品波动几十个点。空头赚翻了,多头爆仓了,他在中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说了几句话。”
叶回舟看着他。
“这不是战争,”老郭在旁边慢慢地说,“这是表演。”
“战争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老关接过去,“乔治·奥威尔说过一句话,战争的目的不是赢,而是持续。
只要战争持续,资本就有钱挣。翻来覆去地挣。”
“所以你觉得这两周停火是真的?”
老关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终于抽出一根,走到咖啡厅门口,站在吸烟区点着了。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晚风一扯就散。
叶回舟和老郭跟了出来,三个人站在太古广场三楼的露台上,下面是金钟道川流不息的车灯,远处是维港的夜色。
“真的假的,重要吗?”
老关吐出一口烟,“重要的是,他随时可以宣布停火失败。
什么时候宣布,宣布之后油价怎么走,这些开关全在他手里。他想让它涨就涨,想让它跌就跌。”
“代价呢?”叶回舟问。
“代价是所有人都会慢慢学会一件事。”
老关把烟灰弹进灭烟筒里,“不能把开关交到一个人手里。”
老郭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海面。
“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他说,“我在想,这个世界的金融体系,到底是靠什么运转的。是规则?是信用?是武力?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是叙事。”
老郭说,“谁控制了叙事,谁就控制了价格。
老董发一条推文,油价跌十几个点。美联储放一句话,美债收益率跳二十个基点。
不是因为他们说的内容有多重要,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听他们说。”
“那你怎么办?”
“不听。”老郭转过头看着叶回舟,“或者说,听,但不跟着走。”
“我今天看了王涛整理的逐笔数据,”
他说,“智谱涨了将近三十二个点,机构在卖。阿里涨了三个点,南向在卖。腾讯涨了两个多点,有一个席位五天卖了十个亿。”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那些买的人是谁。”
老关把烟头按进灭烟筒,火星暗下去,只剩一缕青烟。
“是那些觉得反弹才开始的人。”
他说,“是那些看到恒指涨了两个点就觉得牛市来了的人。是那些被财经推送轰炸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下手的人。”
“是鱼。”老郭说。
老关走到吧台,点单永远是同样的动作:
菜单不翻开,直接报——“三杯美式,一份杏仁可颂,一份原味牛角,一份伯爵茶司康。”
服务员已经认识他们了,笑着记下,连复述都省了。
晚饭上来之前,三个人都没说话。
这是默契。
他们吃过晚饭了8:00就要准时回到操盘室,叶回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人流,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天的走势。
上证又是缩量阴跌,创业板指一度翻红然后被摁回去,像极了被反复收割的韭菜。
“行了。”老郭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咂咂嘴,“脑子的K线图关了没?”
叶回舟愣了一下,笑了。关了。
“我今天早上看了一段话。”
老郭放下叉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翻了翻,“说‘你要在看不到结果、得不到反馈的日子里,依然坚持做正确的事’。”
老关正在掰可颂,手顿了顿:“这话够毒的。”
“是吧?”
老郭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我当时就想,这话要是搁咱大A,翻译过来就是。
你要在账户天天缩水、没人告诉你底在哪的日子里,继续往里头研究。这是人干的事吗?”
老关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发现这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但你琢磨琢磨,”老郭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握着,“这话虽然反人性,但它说的恰恰是这个市场最底层的规律。”
老关咬了一口可颂,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反者道之动。”
老郭点头:“对,就这句。《道德经》第四十章。”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咖啡杯移到窗外,“你们说,咱们在这个市场里泡了多少年了?老关,你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
“我二十三年。”老郭转向叶回舟,“你呢?”
“八年。”
“八年,那正好是一个完整的牛熊周期加一轮筑底。”
老郭掰着手指头算,“2015年那波你没赶上,2018年的熊市你经历了,2020年的结构牛你也赶上了,然后从2022年到现在,一直在熬。”
叶回舟笑着说道。
“别看我国外做的不错,但是国内,如果不拼资金的话,还真的搞不过那一帮哥们儿!”
老关点点头:“像你讲的一样,地狱级别的难度!
华尔街的人来了也得栽!
“是啊!不是亏不起,是那种“做了所有正确的事却没有任何正反馈”的感觉,像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知道我跟老关怎么熬过来的吗?”
老郭指了指老关,“1999年,我们俩第一次合作做一只票,研究了三个月,建仓用了一个半月,然后那票横盘横了——多久来着?”
“十一个月。”老关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十一个月。”
老郭重复了一遍,“整整十一个月,不上不下。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看盘得去营业部。
我们俩轮流去,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就盯着那块电子屏,看那只票每天在几分钱之间荡来荡去。”
“那时候营业部的大爷都认识我们了,”
老关难得地笑了一下,“每天问一句,‘小郭小关,你们那只票还拿着呢?’我们说拿着呢。
大爷就摇头,说‘年轻人没耐心’。”
“十一个月的大爷,说我们没耐心。”老郭嘿嘿笑了!
牛排上来了。叶回舟用刀叉切了一块,美式的牛排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焦香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听前辈讲故事了!
这个行业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在讲明天、讲下周、讲下个季度,没有人讲十年前。
“后来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