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操盘室
香港，国金中心四十五楼。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带。
操盘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五月的香港已经热起来了，但这间屋子永远保持在十八度，像一个被精确控制的恒温箱。
叶回舟不在。
他中午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在操盘室里是常事。
老大不在的时候，大家各干各的，该盯盘的盯盘，该跑数据的跑数据，该睡觉的睡觉。
小胖子王涛趴在交易终端前面，口水快流到键盘上了。
他的椅子被放到了最低，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团被揉皱的包装纸。
叉烧肠粉的盒子还摊在桌角，筷子横搁在上面，酱汁已经凝固了。
刘平戴着耳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听音乐还是在想事情。
他的笔记本开着，屏幕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电网设备服役年限分布图。
马修坐在他的三屏显示器前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眼睛盯着一个数据表格，但眼神是涣散的。
他在等一组从伦敦传过来的数据，那边还没上班。
操盘室的午睡时间。
老关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
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铁观音，第三泡，正是最好的时候。
他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深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在这间满是西装和限量版球鞋的操盘室里，老关的布鞋是个异类，但没人敢说。
关景山，九十年代就在红马甲圈子里混的人。
期货市场还没规范的时候他就在郑商所的大厅里吼过单，后来转战股票，在零七年的牛市里赚够了这辈子花不完的钱。
按理说应该去海南或者大理找个院子养老，但他闲不住。
叶回舟请他来做策略顾问，他不拿工资，只要了一间能泡茶的角落。
老关端着茶壶，慢悠悠地走到杨爽的卡位旁边。
杨爽正站在自己的显示器前面，又高又瘦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
他没有坐下，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永远站着。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两份文件之间来回切换，一份是大A交易新规的全文，另一份是他自己整理的要点笔记。
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过了头。
他的椅子滑了过来，两只手搭在杨爽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
老关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口京腔，尾音微微上扬。
杨爽头都没抬：“关老师，大A的交易新规下来了，七月六号正式上线。”
“哦？”
老关把茶壶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哪方面的改动？”
“挺多的。”
杨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我梳理了五个主要的变动。”
老关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茶壶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这是他听人说话的标准姿势。
“说说。”
五个变动
杨爽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客户做路演。
“第一个，交易时间优化。
第二个，盘后固定交易规则变动。
第三个，基金ETF新增了收盘集合竞价。
第四个，主板的ST股票涨跌幅由原来的百分之五改到了百分之十。
第五个，深交所首次引入了做市商制度。”
马修从桌面抬起头来，眼镜片上还映着刚才的数据表格：“ST股票涨跌幅改成百分之十，这个有意思。
以前ST是五个点，波动小，想拉涨停容易，想摁跌停也容易。
现在放大到十个点，炒作的空间大了，但爆仓的风险也大了。”
老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在等杨爽继续说。
“不过最大的变动是第一个和第二个。”
杨爽把笔记翻到第一页，“盘后固定价交易，由北、上、深三个交易所同步上线，适用于主板以及ETF基金。”
马修歪了歪头：“什么叫盘后固定价交易？就是三点钟收盘以后还能接着买？”
“不是接着买。”
杨爽纠正道，“是按收盘价买。
简单来说，以往三点钟收盘以后当天的交易就结束了，现在给大家多了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按照当天公布的收盘价来交易。
不管买也好卖也好，都是以同一个价格成交。”
马修眨了眨眼：“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你去超市买西瓜。”
杨爽打了个比方，“超市说今天西瓜三块钱一斤，你不管上午来还是下午来，都是这个价。
在连续竞价阶段，股票价格是波动的，你永远不知道你买进去的时候是什么价。
但现在有了这个盘后固定价交易，你就可以按照收盘价来买卖，价格是确定的。”
老关端起茶壶，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老猎人听到远处有动静时的警觉。
杨爽继续说：“我先把整个一天的交易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你们就知道了。”
一天的交易流程
“每一天交易的起点是九点十五分。”
杨爽转过身，用马克笔在身后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九点十五分到九点二十五分，是开盘集合竞价的时间。
这个阶段遵循两个原则——最大成交量原则，以及有效价格区间原则。”
马修插嘴问了一句：“最大成交量原则是什么？”
“就是要保证大家报价最后给出的价位能够让最多的人成交。
比如说，有人在十块钱挂了一百手的买单，有人在十块零一挂了两百手的买单，有人在十块零二挂了五十手的买单。
如此系统会找一个价格，让所有愿意以这个价格或更高价格买入、以及以这个价格或更低价格卖出的人，都能成交。”
“明白了。”
“但前提是这个价格不能超出当天的有效价格区间。”
杨爽在九点十五分到九点二十五分这一段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拿主板来举例，涨跌幅限制是百分之十。
如果昨天的收盘价是十块钱，那么今天所有的有效报价必须在九块钱到十一块钱之间。”
老关把茶壶放下，忽然开口了：
“九块钱跌停，十一块钱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