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中午。
香港国金中心四十五楼的操盘室里,外卖盒摊了一桌子。
叉烧、烧鹅、豉油鸡、白灼芥兰,几双筷子横七竖八地架在饭盒边上,像一场刚刚结束的战役留下的战壕。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忘了喝的铁观音。
电视挂在墙上,调到了凤凰卫视。
画面里,大帝正从专机上走下来,红地毯从舷梯脚下一路铺到贵宾楼门口,风吹起来的时候地毯边角翻卷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安保人员不动声色地踩住了。
“大帝又来了。”
小胖子王涛把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这第几次了?感觉他今年每个月都在飞咱们首都。”
“第七次。”
刘平没有抬头,筷子精准地从饭盒里夹起一根芥兰,蘸了蘸蚝油,“从去年十月算起。
平均不到四十天一次。
比很多在京务工人员回老家的频率都高。嘿嘿嘿!”
老关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例汤,慢慢地喝着。
“大帝爱吃烤鸭。”老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操盘室里安静了一瞬。
筷子悬在半空中。
小胖子把嘴里的烧鹅咽了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他明知道不该问但实在忍不住的问:
“关老师,你说什么?”
“关老师是说,大帝爱吃烤鸭。
他应该说过好几回。
每次来咱们首都,接待菜单上都有烤鸭。”
叶回舟的目光还在电视上,笑着替关景山回答了。
然后老关又笑着说道。
“攒七张券可以换一只。
他这第七次来了,刚好能换一只。”
老关把汤碗放下了。
不是因为喝完了,是因为他听到了一种只有跟了叶回舟足够有政治智慧人,才能听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玩笑,那是隐喻。
“关老师。”
杨爽从靠窗的位置上直起身体,问道:“你说大帝爱吃烤鸭。
你是真的在说烤鸭,还是在说别的?”
关景山也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
“我在说,大帝觉得自己开的是劳斯莱斯。
但在咱眼里,他开的是破吉普,还不如破吉普,是拖拉机。
他总觉得自己那个拖拉机是劳斯莱斯,活在幻觉里了。”
操盘室里又安静了。
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老关通知,你觉得大帝是活在幻觉里,还是不得不活在幻觉里?”
叶回舟把茶杯放下了。
“他不得不活在幻觉里。”
老关说,“因为一旦他不活了,幻觉碎了,他就得面对一件事——西方人从来不是他的梦中情人。
西方人是他的初恋,把他的真心扔在地上踩了几十年,踩烂了,又捡起来说‘我们还是朋友’。
他就信了。
到现在还信。
你信一个东西信了三十年,它不是真的也变成真的了。
不是客观上的真,是主观上的真。
在自己的脑子里长成了根,拔不掉了。”
“所以那几条——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
刘平从饭盒上抬起头来,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是给大洋彼岸听的?”
老关看着他点点头。
“那是给大帝自己听的。”
刘平的筷子落了下来,夹了一块叉烧,但没有放进嘴里,而是放在了饭盒的盖子上。
叶回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各方诉求,达成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刀刻出来的,“大帝还活在梦里。
不光大帝,那个地方整个社会都活在梦里。
很多专家学者也活在梦里。
对于他们来说,西方人永远是他们的梦中情人,永远是他们的初恋。
所以被抛弃了,你越抛弃他,他越爱你。
人生就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
“你对于那种直男迟来的电车,就得这样。
过来给一嘴巴子,滚。
没事,就得这样。
你越这样,他越爱你,越纠结。
他们就是这样的,活在梦里。
没事,多交流几次就好了。
你跟他坦诚交流,他不是恨你,他是感激你。
因为他在西方那里受了一辈子气,终于有个人能替他把那口气出了。”
这时小胖子王涛放下了筷子。
不是因为吃饱了,是因为对于政治这种题目不怎么感兴趣。
但是又不得不听。
关老师和老大说的是国际资本流动的底层逻辑。
如果那个地方彻底断了跟西方的情感纠葛,它的能源、它的资源、那一万二千公里的铁路线,会以什么样的加速度向东转。
还有物流和航运。
那个地方远东的港口、北极航线、跨境基础设施,这些在过去十年里推进缓慢的项目,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全部提速。
昨天他们还谈货币国际化!
尤其讲到了大毛,一个被西方重新审视的能源大国,在出售石油、天然气、煤炭、木材、粮食的时候,会用什么货币结算?
答案已经写在今天出炉的海关的数据里了。
上午刚讲到,战争地缘又回到了东欧,二毛的平原,战争的再次狂飙的风险开始放大。
任何地缘政治的情感化解读,都意味着你在用一个情绪化的模型去预测一个理性化的市场。
市场不关心大帝的爱情观,市场只关心石油、天然气、粮食。
老关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凉了的例汤。
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志新,你刚才说大帝活在幻觉里。
那你觉得,咱活在幻觉里吗?”
操盘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叶回舟转过身来,看着老关。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叶回舟笑了。
不是那种计算者的微笑,是那种被问到真问题之后才会露出来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咱的幻觉跟大帝的不一样。
大帝的幻觉是——西方还爱他。
咱的幻觉是——咱不需要任何人的爱。”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倒掉,重新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水,“咱不需要任何人的爱,但咱需要任何人的钱。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兜里的钱,都愿意放进咱的篮子里。
这不是幻觉,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只要这个事实继续发生,大帝的拖拉机就能继续往前开。”
他端起新泡的茶,没喝,只是闻了闻。
“大帝这次来,要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