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说。
叶回舟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两格。
画面里,普京已经坐进了贵宾车,车队正从机场驶向目的地。
画面切到了例行记者会,有记者问:“此次会晤是否会讨论能源合作的新框架?”
发言人说了四个字:“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
叶回舟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翻译成市场语言,就一句话——协议已经签了,等个好日子公布。”
他转了一下椅子,面对着操盘室里的几个人,分析。
“不是因为协议不重要,是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奥马哈。
那三千亿短债是续还是不续,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那些协议影响的是长期结构,三千亿短债影响的是短期流动性。
而市场的记忆,只有九十天——刚好是一张短期国库券的期限。”
老关把已经彻底凉了的例汤放在了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所以你这几天不动?”
“不动。”叶回舟说,“不开新仓,不加仓,不减仓。
仓位不动,现金不动。
我在等。”
“等五月二十二号?”
“嗯,等。”
操盘室里安静了。
挂钟在墙上一秒一秒地走着,滴答滴答,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脏。
孙明坐在桌子的最末端,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吃了一半的叉烧饭。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来操盘室了。
海岛公司的事情太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下四十二楼办公。
但今天叶回舟叫他上来,说是有个东西要让他听。
他没问是什么,上来了,坐下了,吃上了。
听了一个小时,听到现在。
“老叶”孙明把筷子放下了,用纸巾擦了擦嘴,“你说的那个等,我懂。
但我想问一个不是市场的问题。”
“问。”
“你刚才说大帝活在幻觉里。
你说那个地方对西方是那种很复杂的情感。
你说得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咱对大帝,有没有也活在某种幻觉里?”
操盘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连老关都停住了正在活动腰的手。
叶回舟看着孙明,看了五秒。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这一次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将了一军之后才会有的、带着欣慰和警惕的笑。
“你觉得咱的幻觉是什么?”
“咱的幻觉是——大帝除了咱,没地方可去了。
他没地方可去了,所以他会乖乖听话。
他会把能源卖给我们,把粮食卖给我们,把技术卖给我们。
他会按照我们写的剧本演下去。
他会变成我们想要他变成的那个人。”
孙明停顿了一下。
“但他不会。
他不会变成任何人想要他变成的人。
他会变成他自己。
而他自己,是一个被西方反复摇摆、被东方深刻影响、在历史中辗转了数百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戒备的民族。
他今天跟咱坐在一起吃饭,不是因为爱咱。
是因为他需要找到新的平衡。
这种合作比简单的亲近更持久。
但也需要更多耐心。”
叶回舟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有续热水,就着凉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铁观音凉了之后有一种清苦的味道,像某种中药。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孙明没有犹豫。
“我的建议是——跟大帝做生意,也要理解他的处境,签合同,也要留有弹性。
收钱,也要考虑长远的互信。
他卖油,咱买油。
他卖粮,咱买粮。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在此基础上,可以谈更长远的规划。
因为大帝的骄傲,是他最大的特点,也是他最大的挑战。
咱需要理解他的特点,更要看清自己的路。”
操盘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关第一个笑了。
“孙总,你10分清醒啊!”
孙明笑着接过烟,说,“嘿嘿,没钱的时候清醒没意义,有钱的时候不清醒,钱就没了。”
老关端着他的铁观音走回沙发,坐下,翻开了一份当天的《信报》。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个话题。
画面中出现了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镇,上百人举着标语牌站在一座在建的数据中心门口。
标语牌上写着“NIMBY”,另一块写着“NOTE”。
“NIMBY”的意思是“别在我家后院建”,“NOTE”的意思是“你哪都不能建”。
杨爽从航运数据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老大,美国那边老百姓反对数据中心的事,真的闹大了。”
“不是闹大了。”叶回舟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是终于闹到了会被媒体报道的程度。
老百姓从去年就开始闹了。
前一段时间,就在前几天。
去年全美只有十二个州有反对组织,今年二十四个。
去年总人数不到八万人,今年超过二十五万。
去年只有两个州通过了暂停法案,今年八个。”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画面里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女人对着镜头说:“我不是反对AI,我是反对在我儿子哮喘发作的时候,我不能开空调。
因为电费太贵了。”
“一个二百兆瓦的AI训练数据中心,一年的耗电量大概是一千五百吉瓦时。
一个十万人口的城市,全年居民用电量也就四百二十吉瓦时。
一个数据中心,吃掉三个城市的电。”
叶回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中的,“老百姓不懂吉瓦时,不懂兆瓦,不懂那些单位。
但他们懂一件事——这个月的电费单比上个月贵了一倍。
谁让我的电费贵了一倍,我就让谁离开。
这就是那里的运作方式。
不是制度本身,是它最原始、最粗粝、最不可抗拒的力量。
不是投票的力量,是数人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