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第一股力量,是地缘政治和央行扫货。
这是推高黄金的力量。
中东那边,美伊谈判虽然释放了一些缓和的信号,但没有实质性进展。
霍尔木兹海峡那边,两艘中国油轮虽然顺利驶出了,但整个地区的风险溢价并没有消失。
只要这个火药桶还在,黄金就有避险买盘撑着。”
他顿了顿。
“第二股力量,是强势美元和加息预期。
这是压制黄金的力量。
美元指数还在高位,美债收益率还在百分之四以上。
市场对美联储加息的预期虽然从五月份的高点回落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
沃什上台后的政策方向是缩表加降息,但哪个先哪个后,谁也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性,让大资金不敢大规模配置黄金。”
刘平把耳机摘了下来,这是他准备说话的信号。
“马修说的对。”
刘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黄金现在的定价逻辑,已经不是教科书上的那套了。
教科书说黄金是避险资产,局势紧张黄金涨,局势缓和黄金跌。
但这次反弹,是在中东局势出现阶段性缓和的同时发生的。
为什么?
因为油价跌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椒盐濑尿虾,但没动筷子。
“油价下跌意味着通胀压力可能缓和,意味着美联储继续强硬加息的压力可能下降。
一旦市场开始押注利率压力减轻,黄金就会获得阶段性喘息空间。
这才是这轮黄金反弹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它不是简单的战争避险买盘,也不是简单的黄金见底信号,而是市场在重新定价一整条宏观链条:
油价、美元、美债收益率,最后才是黄金。”
老关端着茶壶,听到这里,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壶,夹了一块蚝烙,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只说了表面。”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关身上。
“那下面是什么?”
小胖子问。
老关放下筷子,端起茶壶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茶壶放回桌上。
他不急,像是一个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的人。
“下面是一件事——黄金正在被两股极端力量血腥绞杀。
一边是强势美元和加息预期的死死压制,另一边是地缘危机、央行扫货和全球对美元信用的彻底怀疑。
这不是震荡,这是爆发前的沉默。”
他把桌上的转盘转了一下,让冻蟹转到自己面前,但没有夹。
“你们注意到一个叫戴维·亨特的人没有?”
马修想了一下:“华尔街逆向宏观策略师?”
“对。
他提过一个剧本,你们可能没注意。
他说黄金极可能先迎来最后的疯狂冲高,接着遭遇无情的深度回撤,最后在货币信用危机中暴涨到极端天价。”
老关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
“三段式。
冲高、腰斩、暴涨。”
杨爽停下了筷子。
他看着老关,老关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停留,像是随手扔了一个东西,等着看谁会接住。
“腰斩?”
小胖子嘴里的蚝烙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黄金从四千五腰斩?
那不就是两千两百五?”
“对。
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但这个剧本值得你认真对待。
因为过去五十年,每一次大危机,黄金都是这个走法。”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念了一段:
“一九七三年,中东石油禁运危机,黄金在危机初期被抛售,跌了百分之二十九。
五个月后,暴涨百分之一百一十七。
一九七八年,伊朗伊斯兰革命,黄金先跌百分之二十二,四个月后从不到两百美元冲到八百四十三美元,涨了三倍。
二〇〇八年,金融海啸,黄金从一千零一十一美元跌了百分之三十三,三年后冲到了一千九百二十一美元,涨了百分之一百八。”
他放下手机,看着桌子上的每一个人:
“每一次,都是先暴跌,然后央行放水,然后黄金暴涨。
每一次都是。”
刘平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在胸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快速地转动——他在算账。
“关老师,您说的这个剧本,核心驱动是什么?”
“债务。
全球债务。”
老关说。
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了想,说道:“全球债务总额,到去年底是三百四十八万亿美元。
一年增加了二十九万亿,是疫情以来增长最快的一年。”
小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四十八万亿?
全球GDP才多少?
大概一百一十万亿。
债务是GDP的三倍多。”
马修说。
老关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
全球央行已经被债务绑架了。
稍微收紧一点利率,整个系统就可能崩盘。
所以他们只能做一件事——放水。
比二〇〇八年更大规模的水,比二〇二〇年更大规模的水。”
他端起茶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喝完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壶里续了水。
“戴维·亨特预测,危机爆发后,央行放水最高可能达到五十万亿美元。
五十万亿美元注入市场之后,全球通胀会飙升到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的通胀意味着什么?
你手里的现金,四年之内购买力缩水四分之三。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法币信用都会受到质疑,而黄金——黄金会踏着法币的尸体,成为真正的财富王者。
长期看,两万美元一盎司,不是梦,是数学必然。”
桌上安静了几秒。
风扇在头顶上转着,把热风搅成一股一股的漩涡。
远处街上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着,红的、绿的、蓝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小胖子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夹了一块石斑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的钱都换成黄金?”
老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里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无奈,是一种更老的、更沉的东西——是一个经历过几轮牛熊的人看一个新手的眼神。
“你现在买黄金,就是找死。”
“为什么?”
小胖子把鱼咽了下去,眼睛瞪得很大。
“因为戴维·亨特的剧本里,第二阶段是腰斩。
如果你现在在四千五百美元满仓买进去,当它真的跌到两千两百五十美元的时候,你看着账面上百分之五十的血淋淋亏损,你的心理防线扛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