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加息还是降息,都说明一件事——美联储已经没有完美的选项了。
加息,经济受不了;降息,通胀受不了。
不管选哪个,都有代价。
杨爽夹了一块石斑鱼,放在嘴里嚼着。
鱼肉的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在想一个事。
老大,杨爽把鱼咽下去,擦了擦嘴,如果美联储先加息,黄金会怎么走?
先跌。
叶回舟说,加息会推高美元,压制黄金。
这是最简单的逻辑。
如果先降息呢?
先涨。
降息会打压美元,推高黄金。
那不管先加还是先降,黄金都会有大波动?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黄金的波动才刚刚开始。
小胖子一直在听,他的筷子夹着一块濑尿虾,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放进嘴里。
他想问一个问题,但一直在犹豫。
老大,他终于开口了,那美债呢?
现在美债收益率在百分之四以上,买不买?
叶回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小胖子,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东西。
你想买美债?
我不是想买,我是在想——如果黄金真的可能腰斩,那美债是不是更安全的选项?
叶回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个问题一个它应得的尊重。
美债是不是安全的选项,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安全”。
如果你说的安全是指本金不会亏,那美债不一定是安全的。
因为美债的价格和收益率是反着的。
收益率涨,价格跌。
如果美联储加息,美债的价格会跌。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安全是指到期后能拿回本金加利息,那美债是安全的。
但那是持有到期的前提下。
如果你中途要卖,你的本金可能受损。
小胖子想了想:那我持有到期呢?
那你现在买十年期美债,收益率百分之四点五,持有十年,每年百分之四点五的利息。
听起来不错。
但你得想一个问题——如果未来十年平均通胀是百分之五呢?
你的实际收益率是负的。
你赚了利息,亏了购买力。
小胖子把濑尿虾终于放进了嘴里。
他嚼着,但没有尝出味道。
老关看着小胖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小王,老关说,你是不是觉得投资就是找一个收益率最高的品种,然后把钱放进去?
小胖子愣了一下:不是吗?
不是。
老关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投资不是找一个收益率最高的品种。
投资是找一个最适合你的品种。
你的风险承受能力是多少?
你的投资期限是多长?
你对波动的忍受度有多高?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自己的答案。
他把茶壶放下。
小胖,如果我问你,黄金跌到两千二你扛不扛得住,你说扛不住。
那你就不要去买黄金。
不是因为黄金不好,是因为你不合适。
同样的,如果你买美债,美债跌了百分之十你就要割肉,那你也不要买美债。
小胖子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咽下了那块濑尿虾,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关老师,那我是不是只能存银行?
老关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甚至有一点心疼的笑。
存银行也可以啊。
存款利率虽然低,但你睡得着觉。
你睡得好觉,比什么都重要。
杨爽看着小胖子,又看了看老关。
他想起了自己在深水埗住劏房的那半年。
每个月的房租四千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每天晚上加班回来,在林叔的大排档吃一碗蚝仔粥,林叔每次都多给他放几个蚝。
那时候他不做投资,不炒股票,不买黄金,他把每个月的工资存进银行,年底一看,多了一点点利息。
那点利息在通货膨胀面前不值一提,但他睡得好觉。
他在那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劏房里,睡得很踏实。
马修把记账本合上了,放回口袋里。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红色的灯笼上。
潮字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灯笼的红色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两簇安静的火苗。
五月二十六号。
叶回舟说,声音不大,距离劳工节还有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市场不会有方向。
不是因为市场没有消息,是因为市场被太多的消息淹没了。
中东在谈,美联储在等,黄金在磨,美元在高位。
所有的资产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事件,等一个能把市场从混乱里拉出来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但这个信号,不一定在劳工节才出现。
它可能出现在明天,可能出现在后天,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
所以不要放松警惕。
不是让你紧张,是让你准备好。
杨爽看着叶回舟,看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茶壶,给叶回舟的杯子里续了水。
老大,我准备好了。
叶回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肯定。
潮起潮落,终有归岸
海鲜吃完了。
十点半,深水埗的夜晚正热闹。
霓虹灯还在闪,行人还在走,大排档的生意正是最好的时候。
杨爽去结账的时候,林叔说什么都不肯收钱。
杨生,你今天买房,我高兴。
这顿饭我请。
杨爽把两千港币放在柜台上,按住林叔的手:林叔,你要是不收,我以后不来了。
林叔看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五百块塞回杨爽手里:那收你一千五。
不能再多了。
杨爽笑了,把五百块收起来,又加了两百:林叔,给你小孙子的。
林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两百块放进了口袋。
两辆车从深水埗出发,穿过西隧,驶向港岛。
杨爽开着车,马修坐在副驾驶,刘平坐在后排。
车窗外的香港在五月的夜色里流光溢彩,霓虹灯、路灯、车灯,所有的光都在流动,所有的光都在消失。
马修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杨爽,你今天请这顿饭,不便宜。
杨爽笑了一下: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