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摇了摇头,那张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
他放弃了继续向着那个无解的谜题深处探寻。
他曾与埃德温交手,在那场无声的交锋中,他尝试动用了“作家”的权柄,试图修改现实,为自己的计划铺路。
但那个人像一块无法被写入任何文字的顽石,坚硬、沉默,甚至反过来逼迫他不得不调整了筹谋已久的剧本。
从那一刻起,亚当就收起了所有轻视。
埃德温·霍华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变量,已经超出了他这个作家能掌控的范畴。
与其在这里徒劳地猜测一个无法被观测的角色,不如将视线投向眼前这片由众生之念掀起的怒海狂涛。
这股力量,纯粹、磅礴,充满了变革的原始冲动。
他站在这片精神海洋的岸边,看着那道巨浪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向着现实世界的堤坝狠狠拍去。
这股浪潮,可以摧毁一个旧的时代。
同样,也可以……托起一位新的神明。
……
贝克兰德,白金汉宫。
议政厅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铅。
雕花的红木长桌上,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捻灭的雪茄,它们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堆烧焦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壁上的落地钟,在用单调的滴答声切割着死寂。
“冷处理。”
终于,海军大臣,阿德米索尔上将干巴巴地吐出这个词
“这是丑闻,不是战争。
民众的愤怒就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几天,他们就会去找新的乐子了。”
“他们正在拆除乔治三世陛下的雕像,用的是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起重机。”
财政大臣的声音很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是暴动!是叛国!”
陆军大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我建议立刻宣布戒严,让第七装甲团进城!”
“然后呢?”
财政大臣冷冷地反问,
“让坦克开上水仙花街,用机枪对付那些手里只拿着抗议标语的工人?你想让贝克兰德变成第二个弗萨克吗?别忘了,他们的儿子、兄弟、父亲,有很多就在你的部队里服役。”
陆军大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低估了那场风暴的烈度。
在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和政客的认知里,平民是模糊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可以被报纸上的社论引导,被面包和马戏安抚。
他们是数字,是税收,是工厂里可替换的零件。
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对于那些在工厂的浓烟和蒸汽中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埃德温·霍华德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遥远的、印在报纸上的富豪符号。
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他是每天缩短半小时的工时,是周末能带孩子去公园晒太阳的假期,是受伤后能拿到手的抚恤金,是那个唯一会在议会上,为他们说话的人。
现在,这个唯一的人,被国王和首相,用最卑劣的手段出卖了。
这就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不是什么政治博弈。
这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从霍华德工业的改革中获益的工人脸上。
更关键的是,这次的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
点燃的是工人们因为不公的待遇所积累的愤怒……
而愤怒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不再是几句空洞的安抚和承诺能够扑灭的了。
而这火焰已经烧到了宫殿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