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祁山手中掐了个法诀。
那面巴掌大小的罗盘轻轻一震,盘面上的血红眼瞳骤然扭曲,紧接着光芒熄灭,那阵阴森森的笑声也随之消失不见。四周重新恢复了风雪呼啸的声音,只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恶意。
王极真看着已经黯淡下来的罗盘,开口道:“东西南北四个禁城,现在只剩下最后的西禁城。看来,这座城里面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虽然罗盘上的异样消失不见,但褚祁山脸上的神情依旧难看。
原本以为随着博尔奔倒台,白山黑水里最大的麻烦已经被拔掉了。可现在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白山黑水从来都不是一块单纯的战场,而是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古老禁区。
在这样的地方,博尔奔和旗城遗老或许只是表面上的麻烦。真正藏在下面的东西,未必比他们更好对付,甚至可能更加危险。
“这次的确是大意了。”
褚祁山低声开口,脸色有些发沉,显然正在心里快速检讨此前的判断和布置。
王极真看了他一眼,问道:“负责西禁城的人是谁?”
“薛松。”
褚祁山回答得很快。
王极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黑水军里除开褚祁山之外,还有两名大神通者。薛松便是其中之一,剩下另一个已经死在博尔奔手里。
而且之前在众人围杀博尔奔的时候,薛松也是第一个开口提醒,主张速战速决,立刻清理剩余禁城。
这足以说明,此人性格沉稳,仁厚,也足够警醒。
这样的人居然也中了埋伏,那么问题就不简单了。
到底是遗老遗少在背后搞鬼,还是单纯的禁区污染异动?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得抓紧时间过去。”
褚祁山很快冷静下来。
薛松是他的左膀右臂,两人在禁区里并肩厮杀了二十多年,也是黑水军真正的元老人物。如今出了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是现在褚祁山的状态,显然算不上太好。
虽说断臂已经重新长出,可脸上的疲惫、气血中的亏空,以及先前激战后残留下来的损耗,根本瞒不过王极真的眼睛。
王极真自然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前去,立刻开口道:“我和你一起过去好了,正好和这家伙也有些恩怨。”
之前在旗城的时候,王极真本来已经占据上风。
可烛阴母忽然在暗中出手,差点把局势彻底逆转。
若不是他底蕴深厚、再加上老校长留下来的那两道雷法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件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想到这里,王极真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褚祁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感激神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铅灰色天幕之下、风雪当中的高大身影,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莫大的安全感。许多话堵在嘴边,反倒说不出来了。
王极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废话不多说,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好!”
褚祁山点头。
两人刚要动身,王极真心中却忽然又是一凛。
不对。
他眼神微微收紧,思绪飞快转动。
现在自己和褚祁山都被这一道消息引走,这件事情本身,怎么越想越像是一个陷阱。
以王极真现在的实力,单纯的陷阱他自然不怕。
可如果,这不是冲着杀他来的,而是调虎离山之计呢?
调虎离山,又是离开的那座山。
王极真忽然想起了前些天那场来得莫名其妙的白灾。
那时候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却始终没能彻底想明白。
会不会,那场白灾本来就不是为了正面攻城,而是在为此时此刻做准备?
想到这里,王极真忽然感觉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一下子在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
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感,瞬间浮了上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王极真在心里冷笑。
如果换成一般人,到了这个局面,还真容易顾此失彼。
毕竟薛松是一位大神通者,更是黑水军在禁区里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中流砥柱。这样的人一旦出事,牵动的绝不只是个人生死。
而褚祁山现在状态不佳,兵分两路的话,又确实容易被对方各个击破。
可惜,对方还是漏算了一点。
王极真有分身术。
对别人来说或许是顾头不顾腚的局面,对他而言却不是。
念头落下。
王极真的身形慢了一步。
一缕流光从他身上悄无声息地分离出来,同时背后的神兵红袖也被一并卷入其中。两者合而为一,转瞬便没入了苍茫的铅云当中,消失不见。
褚祁山注意到王极真身上异常,侧过头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
王极真对他笑了一下,神色如常。
“我们现在出发吧,我来带你一程。”
说完这句话,王极真一只手直接抓在褚祁山的肩膀上。
下一刻。
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两人脚下迅速向外扩散,周围的风雪都被那层光晕短暂地排开。紧接着,两人的身躯毫无征兆地在城墙上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黑石城内。
博尔奔殒命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市。
虽然北地贫瘠,黑石城常年又处在禁区边缘,物资比不上中原和东海那些繁华之地,但在这种时刻,整座城还是尽可能张灯结彩。街道两侧挂起了成串的灯笼,酒楼门口插着彩旗,连许多平日里舍不得多点一盏灯的人家,也把窗纸后面的油灯烧得通亮。
城里一些放荡不羁的命图武者喝得面红耳赤,索性站在屋顶或者街口,朝着半空中随手轰出自己的天赋和法术。
冰屑,火花,流光,风刃,彼此炸开,五颜六色,乍一眼看过去,当真像是一团团盛大的烟花。
空气里弥漫着美酒和烤肉的味道。
广场上,一口口大锅和铁架早就已经支了起来。整桶整桶的烈酒拆开封泥,肉块在火上滋滋作响,热气和香味顺着风往外散,连附近几条街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女人和孩子们可以享受庆典带来的欢乐。
可男人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城墙之上,一支支身穿厚实皮甲,手持长枪的黑水军战士,依旧在严密巡逻。
行百里者半九十。
越是临近胜利的时候,越容易松懈,最后功亏一篑。这些人没有半点大意,正在排查城里的每一处隐患。
而且,为首的队长手中,还拿着一块白色石头。
这种石头也是从禁区中开采出来的一种珍贵矿物,价格高昂,数量稀少。它最大的特性,就是对妖魔和亚空间气息极为敏感。只要有不干净的东西靠近,石头就会发光发热,而且颜色会变得暗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这片区域没有问题,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
将这一段城墙检查完毕后,队长把那块白色贤者之石重新塞进怀里,招呼剩下的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一个体型有些臃肿的人影忽然轻轻摇晃了一下。
先是扶住旁边的城墙,随后缓缓跪倒在地,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直接将头上的军帽扯了下来,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瞬间,一股刺鼻到极点的味道翻涌开来。
那呕吐声也极其古怪,仿佛真要把肚子里的胆汁都连根呕出来一样。周围这些身经百战的黑水军战士,闻到这股味道之后,脸色都本能地变了一下。
“周青云,你这是怎么了。”
最近的一个战士下意识想过去搀扶。
可手才伸出去,便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周青云缓缓抬起头的时候,映入他眼中的,已经不是往日那个沉默结实的同袍了。
那是一张苍白,瘦削,透着神经质的脸。皮肉在不住地轻微抽搐,紧绷的皮肤下面,一根根青筋像是活物一样来回蠕动。整张脸看上去痛苦到了极点,可那嘴角和眼眸当中,却偏偏满是欣喜若狂的笑意。
“出来了,出来了,马上就要出来了……”
周青云用一种近乎疯癫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旁边的战友心里发寒,忍不住问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闪开!”
队长一把将那个战士猛地拉了回来,声音骤然发沉。
“还没看出来吗,他已经被脏东西附体了。”
这句话简直像是一记重锤,当头砸下。
剩下的战士们瞬间反应过来,动作整齐得没有半点迟疑,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枪,黑洞洞的枪口顿时全部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同胞。
其中几个人身上甚至已经亮起了命图的光。
很显然,这些人本身也是融入妖骸的命图武者,一旦出手,绝不会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