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极真正站在黑铁玄冰船的船头上。
风雪从破开的城墙缺口里不断灌入,卷着细碎冰渣和灰土,在甲板边缘盘旋。
整座南禁城的景象,正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他眼前。街道,院落,角门,偏巷,污秽肮脏的角落,还有那些来不及收拾的血迹与锁链,全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面前。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显比刚才更深沉了许多。
背后传来脚步声。
钟屿秋从船舷后面一步步向前,走到甲板边缘后,直接跳了下来,落在那条漆黑狭窄的小巷里。
巷子里,那个女孩儿正缩在墙边,披头散发,满手是血。她用同样惊恐的眼神看着钟屿秋,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但她似乎能察觉到,钟屿秋脸上没有恶意。
而且钟屿秋也并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前面停下,保持着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
女孩儿脸上的紧绷和惊惧,这才一点点缓下来。
钟屿秋将自己肩膀上的披风解下来,放轻了声音,慢慢递过去,最后披在女孩儿的身上。
披风很厚,还带着人体残留的温度。
女孩儿冻得发白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低头抓住披风边缘,眼睛却依旧怯生生地望着他。
这时候。
王极真也从空中落了下来。
他在半空中的时候已经足够魁梧,真正靠近后,那种压迫感更加强烈。
狭窄的小巷一下显得逼仄起来,像是容纳不下他这样高大的身躯。他站在那里,宽阔的肩膀和厚重的体型几乎像是一堵立起来的墙,把巷子里的风雪都挡住了不少。
王极真低头,看着地上的女孩儿。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之前钟屿秋和自己说过,他还有一个妹妹。
似乎察觉到了王极真的想法。
钟屿秋沉默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
“这不是我的妹妹,世界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也是。”
王极真想了想,淡淡回了一句。
如果当真如此,那未免也太过巧合,简直像是戏台上硬凑出来的桥段。
不过这短暂的平静也只持续了片刻。
钟屿秋重新低头,看着女孩儿身上的伤口,污泥,还有那只被生生折断、走路时根本使不上力的脚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可她又是谁的妹妹,谁的女儿呢。”
“或许那些曾经爱着她的人,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到这里,钟屿秋缓缓转过身,看向巷子后面那对已经彻底僵住的父子。
“你们说,是不是。”
佟凃赖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还想替自己辩解两句。
可是,当他对上王极真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时,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和谎话,一下就彻底散了。
他连说谎的勇气都没有了。
最终只是怯懦地开口。
“对,对不起……我们只是……”
“你们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还是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钟屿秋打断了他的话。
“不!”
听到这个消息,佟凃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膝盖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随后二话不说,朝着两人的方向拼命磕头。
动作又急又重。
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已经沾满了泥泞和鲜血,整张脸都狼狈得不成样子。
旁边那个吸大烟的大儿子也早就吓得腿软,靠着墙根站都站不稳,只能跟着一起哆哆嗦嗦地往下跪。
钟屿秋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一旁的王极真。
“是您带领我们获得这次的胜利。”
“这座城市的处理,也应该由您来决定。”
在钟屿秋开口的同时,玄冰船上的黑水军战士们也陆陆续续从上面跳了下来。
沉重的靴底踩在积雪和石板上,发出杂乱的闷响。
这些人当中,有的人已经在这片冰原上厮杀了十多年,刀口舔血,见惯了妖魔和死人。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这种城市里面的景象。
不是单纯的残忍。
也不是单纯的腐朽。
而是一种把原本活生生的人,一点点折磨、践踏、驯养成牲畜和器物的罪孽。
这种罪行,甚至比血淋淋的屠杀还要更漫长,也更残忍。
因为屠杀只是死。
而这里,是把人活着一点点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此时,听到钟屿秋的话,这些黑水军的战士们一个个都朝着王极真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有怒火,有压抑,也有某种等待裁决的沉默。
王极真几乎没有思考。
答案脱口而出。
“我的建议是——”
他声音停了一下。
眼眸里掠过一道冰冷的寒光。
“杀。”
这个字出口之后,巷子里的空气一下安静了。
佟凃赖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钟屿秋听到这个答案,嘴角则缓缓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口压了很多年的气,终于稍稍吐出来了一点。
他缓缓开口。
“大人,如果作恶却得不到惩罚,这个世界上的秩序就将荡然无存。”
“复仇,乃是执行正义的必要之举。”
王极真微微颔首。
“你说的有道理。”
钟屿秋立刻接上,“我去疏散这座城里被劫掠来的同胞,另外城里可能还有一些没露面的高手,也得多加留意,免得他们趁乱伤人。”
“不需要这么麻烦。”
王极真语气平淡。
他说完,伸手将绑在自己身后的红袖解了下来,握在掌中。剑身泛着一层沉沉的红光,像是刚刚从炉火深处取出来,还带着活物般的热意。
“满城皆是应杀未杀之人。”
“现在,该你出手了。”
凡人的灵魂,对于神兵而言,本来就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这些东西最初并非兵器,而是更古老的存在。
那是物理宇宙中最顶端的生命,星神。它们生来便俯视万灵,胃口大得惊人。
为了满足自身的饕餮欲望,曾经用近乎欺骗的手段,将一个强大的种族从血肉凡胎,诱导成永生不死的机械生命,而后趁其最脆弱的时候,将整个族群的灵魂分割吞尽。
那个种族,便是后世所知的太空死灵。
再后来,星神遭到太空死灵们的反噬与报复,被彻底击碎,封印,无数碎片散落在银河各处。
而眼前这把神兵红袖,不过只是其中极其微不足道的一缕碎片。
可即便只是碎片,对灵魂的渴求,却丝毫未减。
“呲溜……”
王极真的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很不体面的吞口水声。
紧接着,红袖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主人,这些美味……都是给我的吗?”
“嗯。”
王极真回应得很简单。
“只杀应杀之人。”
“如果有无辜者殒命,我的手段你应该很清楚。”
红袖的剑身很轻微地震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精神领域里,很快传来一阵带着讨好的讪笑声。
“主人,您还不知道我的性格吗,我办事,绝对稳妥,肯定没问题的啊。”
“快去吧。”
王极真懒得和它继续贫嘴。
下一瞬。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撕开夜色。
神兵红袖直冲云霄,悬在整座禁城上方。剑身当中绽放出的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如同一轮悬在低空的小太阳,将整座城市映得一片惨红。
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中迅速扭曲。
砖石,木梁,青铜门环,屋檐下悬着的旧灯笼,都在那种无形的热浪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但奇怪的是。
在红袖的刻意控制之下,钟屿秋等人却感受不到多少炽热,顶多只是觉得周围的光太亮了些。
可跪在地上的佟凃赖父子,却在第一时间变了脸色。
他们脸上的皮肉开始抽搐,眼神里的惊恐一点点放大。
“啊啊啊——!”
尖叫声骤然撕开寂静。
先是脸上,手上,脖颈上,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毫无征兆地鼓起一个个黄白色的燎泡。燎泡越鼓越大,彼此挤压,很快又纷纷炸开。
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