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层皮肤像是失去了附着力一样，开始一片片剥落下来。
血肉暴露在空气里，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响。
剧烈的疼痛让父子二人彻底崩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想往远处逃。
可是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那层炽盛的红光当中。
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
连那些高墙，屋檐，楼阁，本该遮蔽光线的建筑物，此时也正在一点点融化。木梁先燃，砖石后裂，青铜包边的门框在高温中发红变形，哪还有什么阴凉角落可躲。
佟凃赖才刚踉跄着跑出几步，整个人便从胸口开始塌陷。
像是内部的骨头和血肉都在被什么东西快速吃空。
他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眼珠因为惊恐而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可那声音很快就停了，因为喉咙也在下一瞬被烧穿。
父子两人的身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全面崩溃。
他们像是两支被彻底点燃的人形火炬，猛烈地燃烧起来。火焰没有烟，只有极其纯粹的赤红。短短几个呼吸后，两具身体便彻底烧穿，坍塌，最后化作两蓬细密的灰烬，散在空气里，被风一吹就没了。
钟屿秋，童铁铮，还有后面那些跟着下船的黑水军士兵，全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难得有些发怔。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杀人无数，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血。
可是。
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不像屠杀。
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拿着一块橡皮，将画卷里那些不该继续存在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干净利落地抹掉了。
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这种极致的高效，反倒比血淋淋的砍杀更让人心里发寒。
王极真同样看着眼前的景象。
对于神兵而言，凡人的思维几乎是透明的。
这不是某种特意修炼出来的本领，而是更高等级生命对于低等级生命天然存在的俯瞰与碾压。
在红袖眼里，这些人的恶意，谎言，恐惧，恶念，都没有真正藏起来的可能。
王极真并不担心出现错杀。
“轰隆隆——”
热量还在持续升高。
地板缝隙当中开始有一缕缕浓烟往上冒。
一些本就年久失修的建筑，终于支撑不住，在高温中开始大面积垮塌。砖石滚落，梁木断裂，荡起大片灰白色的烟尘。
而就在那些翻滚的烟尘里。
一道道黑影忽然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
足有七八道。
每一道都速度极快，身上的气息也并不弱，显然全都是有修为在身的武者。
这些人原本都躲在各自的安全屋里，屏息敛气，想等王极真等人稍微松懈下来，再伺机逃离。
计划其实不算差。
可惜，真正执行的时候，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他们既瞒不过王极真的照彻生灭玄瞳，也扛不住神兵带来的恐怖高温。现在躲不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分散逃走，指望同伴能替自己多争取出一点时间。
可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唰！”
半空中，红袖轻轻一震。
甚至不需要王极真自己动手，只是神兵自发激活的力量，几道赤红剑光便已经纵横而出。逃散的那几道黑影刚刚冲出烟尘，便被剑光追上。
没有多余的声响。
只是一团团血肉在空中炸开，骨头，皮肉，内脏，连带着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气血，在红光里同时崩碎，像是几朵短暂绽开的血色烟花，当场身死道消。
整座城市一下安静了下来。
那股先前席卷四方的炽热，也如潮水般慢慢退了下去。只是空气里仍旧残留着灼烧后的焦糊味，地面还在发烫，很多地方冒着白烟，像是刚刚从炉膛里拖出来一样。
红袖重新悬浮在王极真身前。
剑身轻轻颤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道带着讨好意味的谄媚声音。
“主人，任务顺利完成，这是转化来上供给您的血脉之力。”
话音落下，剑身上的火光微微一涨。
一道赤色的洪流，从那火光当中缓缓浮现出来，像是被压缩得极为凝练的血气，带着炽热和某种古老的生命波动。
王极真抬手，将其纳入自身体内。
那股力量顺着经脉迅速流转，沉寂许久的铸星武装进度再次增长了一截，而体内的焚寂血脉也明显随之强盛了几分。
只是。
王极真脸上并没有露出满意的神情。
因为太少了。
红袖上供的这些血脉之力，和刚才整座城里被它“处理”掉的人数，明显有些对不上号，而且差距还不小。
王极真没说什么，只是双手环抱，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手臂上。
指尖滋滋作响，一缕金色的灵能闪电若隐若现。
红袖当场一个哆嗦。
它的声音立刻变了调，明显有些心虚。
“不好意思主人，您看我这记性，刚才一时忙昏头了，差点忘记这里其实还剩下一些。”
又是一道赤色的血脉洪流飞了出来。
这一次比刚才多得多。
可王极真依旧没有吸收，只是看着它，脸上神情很平静。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
红袖轻轻震颤了一下，剑身上又慢吞吞地挤出一道明显稀薄许多的红雾。
像是从自己牙缝里硬抠出来的一样，透着不情不愿。
王极真这才把手臂放下，语气平淡。
“以后要记住，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的，你不能主动去要，明白了吗？”
红袖很委屈地上下飞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王极真这才把这些血脉一并收走，随后将它重新放在自己身后。
而就在这一瞬间，借助分身之间的联系，王极真很清楚地听到了这把兵器在精神世界里的心声。
“真是岂有此理，事情都是我做的，居然还要三七分成，我拿三成……”
“三成还要看这个人的脸色，该死，该死啊！”
“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现在只是在忍辱负重，慢慢积攒力量。等我恢复实力，一定要远走高飞，最好直接离开这个世界。自由的鸟儿是关不住的，嘻嘻嘻。”
红袖在精神世界里数着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三瓜两枣，声音里居然还透着点得意。
王极真听完之后，一时间有些无语。
“算了，给孩子留上一点吧。”
他心里淡淡想着。
反正红袖现在的力量本来就不如他，自己又拿走了七成以上的收获。这种情况下它居然还想着跑路，简直是做梦。
更何况，等王极真的铸星武装提升到二阶之后，对神兵的掌控还会进一步加强。到那个时候，它想走就更加不可能了。
王极真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点小心思，而是转头看向钟屿秋。
“剩下的人你们想办法转运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家人。”
钟屿秋从眼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说，“放心吧，大人，这些事情我们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算是有经验。”
王极真又转头看向童铁铮。
“前辈，你和他们一起，免得路上再发生什么意外。”
“好！”
童铁铮答应得非常爽快。
接下来的事情，的确已经没什么需要王极真亲自参与的了。
他没有继续停留，直接从这座已经被清洗过的城市当中离开，按照记忆里的方位，赶往另一座禁城。
等他到达的时候，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整座城市寂静一片，到处冒着黑烟。街道空空荡荡，地上残留着大片已经冻住的血迹，风一吹，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极淡的腥气和焦臭。
褚祁山正站在一座瞭望台上。
他身上的军大衣在寒风中猎猎抖动，浓黑的眉毛紧紧皱着，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王极真一步落在他身旁，同时也注意到，这位黑水军大帅原本断掉的手臂已经重新长了出来，只是肤色比别处苍白一些，显然并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王极真开口问道。
褚祁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来晚了一步。”
“这座城里的人，已经被杀光了。应该是被博尔奔当做突破时的祭品。剩下的只有一些已经半疯半癫的遗老，也都被我们处理掉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下方的街区。
那里血流成河，很多地方甚至还看得见拖曳过尸体的痕迹。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王极真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褚祁山听完后，眉头总算稍稍舒展了一些。
“人还活着就好，总算是有件好事情。”
就在这时。
他大衣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褚祁山低头，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
这显然是黑水军内部用来联络的某种法器。白山黑水禁区里的物理法则是混乱的，普通的无线电设备在这里基本没用，只有这种造价高昂的法器才能保持稳定。
罗盘拿出来之后，盘面上的指针立刻飞速旋转起来。
转了几圈之后，指针缓缓停滞。
紧接着，盘面中央先是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而后开始浮现一行扭曲的文字。
但那行文字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成型，便忽然崩散开来。
下一刻，罗盘中央竟然浮现出一颗鲜艳欲滴的血红色眼瞳。
那只眼瞳湿漉漉的，像是刚刚从活物身上抠下来的一样，直直地盯着两人，并且传来一阵阴森森的轻笑声。两人的面色都有些难看，王极真更是一字一顿的开口：“烛、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