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平洋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马辰苏丹联合王国的海面上。
圣曼达里港,这座建立在绵长海岸线上的明珠,正沉浸在热带特有的慵懒与喧嚣之中。高脚木楼错落有致地排布在海岸边,深棕色的柚木在海风的常年侵蚀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郁的气味,那是豆蔻、丁香混合着鱼腥味,再被烈日一蒸,散发出的某种让人微醺的奇异辛香。
赤着脚的码头工人皮肤黝黑,肩膀上搭着擦汗的破布,正努力将沉重的麻袋搬上那些带着彩色木雕船首的商船。戴着头巾的当地妇女头顶箩筐,兜售着色彩鲜艳的热带水果。
“老哈桑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码头延伸出去的长木栈桥尽头,几个皮肤粗糙的老渔民正蹲在木桩上抽着旱烟,眉头紧紧皱着。
“昨晚说好去断潮海碰碰运气,按理说天一亮就该收网了。”一个干瘦的汉子吐出一口青烟,声音里透着担忧,“那地方邪门得很,该不会是碰上海龙王翻身了吧?”
“胡说八道!老哈桑跑了三十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另一个老头用烟袋锅敲了敲木板,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心底的忐忑。
正巧在这时。
海平线尽头,那片自昨夜起就一直盘踞不散的厚重海雾,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艘桅杆断裂、船帆破烂的渔船,摇摇晃晃地从雾气中钻了出来。
“回来了!是老哈桑的船!”
干瘦汉子猛地站起来,指着海面大喊。
周围的人群也注意到了那艘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朝着栈桥的方向涌了过去。
可是,当那艘破旧的渔船撞在原木栈桥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时,码头上的欢呼声却戛然而止。
船上死气沉沉。
没有抛缆绳的水手,也没有老哈桑那熟悉的大嗓门。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跳上甲板,刚掀开通往底舱的木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机油的刺鼻味道便冲天而起。
“没……没人!舱里全是血!”
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从甲板上退了下来,脸色惨白,声音发着惨烈的抖。
众人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查探。
“咔哒……咔哒……”
一阵极其规律、不属于生物的金属摩擦声从船舱暗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人踩在木板上,反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疙瘩在互相挤压。
几个跳上甲板的年轻人连连后退,码头上的老渔民们也都白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舱门。
“噗嗤!”
一股灼热的白色蒸汽毫无征兆地从舱口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机油和焦臭味。
在那团惨白的蒸汽中,一个极其古怪的东西缓缓爬了上来。
那是一台拼凑得极其粗糙的机械。
它的“躯干”看着像是一个老旧的蒸汽锅炉,外壳上布满了铆钉和绿色的铜锈。一侧连接着几根粗细不一、还在往外渗着油污的铜管,另一侧则探出几条由船用齿轮和钢筋焊接而成的机械节肢,像蜘蛛一样死死扣住甲板。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位于锅炉顶部的一块类似探照灯的玻璃罩。
那玻璃罩后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上下左右转动着,打量着栈桥上那些面露惊恐的渔民和工人。
那动作,那转动的频率,简直就像是一个正在思考的活物!
“老天爷……这、这是个什么怪物?”
干瘦汉子咽了口唾沫,双腿不住地发颤。
人群中,一个胆子稍大的渔民阿飞,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不仅没跑,反而握着一把鱼叉,试探性地往前凑了两步。
“难道是这铁疙瘩把老哈桑他们……”阿飞瞪大了眼睛,想要仔细看清那玻璃罩后面的构造。
“嗡——”
那机械怪物的“头部”猛地转向他,玻璃罩后的红光骤然凝聚成一点亮得刺目的白光。
“biu——!”
一道极其细微、却伴随着空气撕裂声的湛蓝色激光束,从那玻璃罩中瞬间射出。
快到根本无法躲避。
阿飞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眼球凸出。
他的眉心正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贯穿血洞。没有鲜血流出,那血洞周围的皮肉已经被瞬间的高温完全碳化。
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在空气里散开。
阿飞的身体像是一截木桩,直挺挺地向后仰倒,“砰”的一声砸在栈桥的木板上,生命活动瞬间停滞。
“杀人啦!”
不知道是谁喊破了这死寂的一瞬。
“咔哒咔哒咔哒!”
那机械怪物似乎被这声尖叫彻底激活了杀戮的程序。
它背部的铜管剧烈震颤,两个由生锈铁轮改装而成的锋利齿轮猛地弹了出来,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切割空气的刺耳尖啸。
这一刻,所有人都终于明白,船舱里那些没有尸体的成片血迹,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恐慌瞬间爆发,渔民和工人们惨叫着,连滚带爬,不惜一切代价地往码头外面飞速奔跑。竹筐、鲜鱼、旱烟袋散落一地,互相踩踏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机械怪物那粗糙的节肢在木板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直接跟着从船上跃下了栈桥,朝着逃散的人群追去。
码头这边的骚乱,很快惊动了外面巡街的当地巡捕。
十几个皮肤棕黑、穿着卡其色短衫的巡捕吹着哨子,手持栓动步枪和木棍,急匆匆地围拢过来。
“站住!什么怪物!”
巡捕头目看着那头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齿轮上已经沾满碎肉的铁疙瘩,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码头上炸响。
那些黄铜子弹打在机械怪物的锅炉外壳上,除了迸发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外,根本没起多大作用。反而激怒了它。
机械怪物猛地转头,红光锁定了那群巡捕。
就在局势即将完全失控、惨剧即将全面扩大的那一刹那。
“唰——!”
一道犹如实质的蔚蓝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笔直地轰落下来,精准无误地砸在那台机械怪物的头顶。
“滋滋滋……”
那蓝光中夹杂着极其恐怖的电磁脉冲。
机械怪物发出一阵难听的金属嘶鸣,背后的齿轮瞬间卡死,粗陋的管线里爆出一团团火花,整个躯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后,便像是一堆破铜烂铁般,轰然瘫倒在砖石地面上,失去了所有的动静。
惊魂未定的巡捕和工人们循着光芒落下的方向望去。
在旁边一座存放香料的仓库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头利落的银灰色短发,在热带刺目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身上并未穿着适合这炎热气候的轻纱,反而是裹着一件剪裁极具未来感的白色实验长袍。
那张面容生得极美,却清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烟火气。
她的一只手上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一点猩红在指尖明明灭灭,袅袅青烟模糊了她的眉眼。
伊琳娜·科瓦尔。
巨神科技东洋远征部实验总监。
“发现魔雾岛相关衍生物。”
伊琳娜抬起夹着香烟的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她那深褐色的眼眸当中,似乎有一道蔚蓝色的数据光幕飞速闪过,薄唇微启,声音毫无起伏。
“危险等级判定:伽马级。”
“捕获状态:已捕获。”
“通知收容小队,派遣研究人员进行回收处理,小心保护核心组件。”
随着她的指令下达。
一阵沉重到让地面都微微震颤的脚步声,从长街拐角处传来。
很快,两个身高超过两米的西装大汉走了过来。
这些人强壮得简直不可思议,那宽阔的肩膀和隆起的胸肌将身上考究的黑色西装撑得鼓鼓囊囊,仿佛随时都会被撑裂。
最惹眼的是,他们裸露在衬衫袖口外的手背上,并没有人类的肌肤纹理,而是直接闪烁着冰冷坚硬的银灰色金属光芒。带着墨镜的脸上,下颚的肌肉线条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透着一种完全属于非人的冰冷机械感。
附近那些正围观的工人、乃至手里还端着枪的巡捕,立刻像躲避瘟神一样,惊恐地往两边散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名半机械巨人走到瘫痪的机械怪物前。
其中一人甚至连弯腰的动作都显得极其僵硬机械,他伸出那只布满金属铆钉的大手,一把钳住怪物的锅炉外壳。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那重达上千斤的机械铁疙瘩,竟然被他像提着一只小鸡崽子一样,单手拎了起来。
另一人则拖拽过来一个涂着巨神科技标志的巨大黑色铁笼,将怪物粗暴地塞了进去,落锁。
两人拖着铁笼,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像拖拽猎物回巢的野兽般,原路返回,消失在街角。
伊琳娜站在仓库屋顶,目送着两名下属离开。
她抬起手,将女士香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呼——”
一长串淡青色的烟圈,被她缓缓吐向湛蓝的天空。
“啪!啪!啪!”
就在这安静的片刻,一阵不紧不慢、优雅而充满节奏感的鼓掌声,忽然从她背后的阴影处传来。
伊琳娜没有回头,夹着香烟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一个穿着极其考究、衣领和袖口都绣着金边礼服的中年绅士,从仓库背光的那一面踱步而出。
他梳着一丝不苟的金色大背头,头发上抹了发油,在阳光下亮得反光。他一边双手轻轻合击,一边用那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蓝眼睛,笑眯眯地注视着伊琳娜纤细的背影。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可挑剔、却又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得体笑容。
奥古斯特·范·罗因。
赫尔墨斯全球运输公司远东海务总代办,惠灵顿的顶头上司。在这个被泰西巨企瓜分利益的大海上,他是一头真正的深海巨鳄。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奥古斯特收起双手,将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文明棍拄在身前,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看似真诚的赞叹,“小时候我父亲就告诉我,漂亮的女人往往运气都不差,看来他说一点都不错。”
伊琳娜打量着面前的中年人,歪了下脑袋,微笑道,“那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漂亮的女人往往还很危险。”
“危险也是魅力的来源之一。”
奥古斯特微笑,一只手向前撑开,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伊琳娜看着他这副做派,又是一声轻笑。
“你很有胆量。”她将香烟递到唇边,“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你不会拖我们的后腿。”
“抱歉,两位。我不得不打扰你们的谈话。”
一个略带口音、甚至显得有些生硬的声音,忽然从仓库下方的街道传了上来。
那声音紧绷着,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敌意。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咔哒”声。
在一群持枪巡捕的簇拥下,一个身上穿着款式严谨的警督制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了倒塌的机械怪物残骸附近。
这个男人虽然因为常年日晒,皮肤的颜色略深,呈现出一种热带特有的棕铜色,但是他脸上的五官却轮廓分明,眉骨高耸,骨相上和大昌本地人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三百多年前,华朝覆灭,神州陆沉时期,一部分不愿做亡国奴的人背井离乡,乘船逃亡到了这片遥远的群岛。并且在这里繁衍生息,发展了数百年。
时至今日,在这片群岛上,大昌血统的裔民已经占据了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人口。
这名警督名叫冯临川,正是当初那些流亡者的后裔。
而且,从他那沉稳的步伐和隐而不发的呼吸中可以看出,他还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命图体系武者。从他身上偶尔泄露出的一缕慑人气血来看,赫然已经踏入了魔形境。
此时,冯临川虽然面对着两个站在世界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巨企负责人,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退缩或畏惧的神情。
“非常感谢两位能够帮忙处理这次异常事件。”
冯临川仰起头,看着仓库顶端的两人,声音冷硬如冰。
“但是。”
“按照国际公约,第二阶段以上的超凡力量,必须先通过当地政府的申请并获得批准,才能踏上其他国家的土地!”
“否则,将被视作是对他国主权的严重侵犯!”
他眯着眼睛,“现在,我代表圣曼达里港警备司,希望你们能够主动离开。否则,我们将会采取必要的武力措施来进行驱逐。”
在谈话之间。
冯临川全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身后那些巡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