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巅，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细密的雨丝在冷风中斜斜地飘洒，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汇聚成一道道浅浅的水流。
三清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此刻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数以千计的天师道弟子与依附于宗门的世家成员，皆身着素色道袍，神情肃穆地低垂着头，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广场中央，一座由整块青铜与磁石拼接而成的八卦雷火坛，正散发着沉闷的轰鸣。
石坛四周，三千六百个由雷击木制成的神位牌整齐排列，上面燃着幽绿色的冷火。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在夜风中诡异地跳动，将周围的石壁与人脸映照得一片惨绿。
老天师张道玄站在雷火坛的最上方。
他身披紫金道袍，手持白玉拂尘，面色润红的长须在风中飘动。
“启坛，封山。”
张道玄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随着他拂尘一甩，龙虎山周围的虚空中，一层淡紫色的光幕轰然撑开，将整座山门与外界彻底隔绝。光幕内，空气变得粘稠，重力也开始出现细微的紊乱。
“设醮，请神。”
张道玄双指并拢，指向那三千六百个神位牌。
幽绿色的冷火瞬间暴涨，化作一缕缕绿色的烟雾，顺着玄妙的轨迹，朝着天穹深处钻去。
“都天雷火祭。”
大箱大箱的高阶妖魔血肉与珍贵灵药，被守候在旁的道士们源源不断地投入雷火坛中。
“轰！”
一团暗紫色的雷火从坛底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雷火光柱，直冲云霄。
天穹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撕裂开来。
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在云层深处浮现，露出后面翻滚的混沌迷雾。
当仪式进行到第四阶段，降临合道之时。
周围的异象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冰冷的雨水，在半空中竟然化作了黑色的细沙，簌簌落下。地面上的青石板开始大面积地干瘪，风化，化作一地粉末。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意志，顺着那道空间裂缝，缓缓降临在龙虎山的上空。
那股威压沉重如山，带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噗通，噗通。”
广场上那些原本还勉强支撑的弟子们，在这股威压的扫视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将头颅死死地贴在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
在这近乎神迹的恐怖威压中。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唯独一人例外。
在漫天闪电的背光当中，站在石柱阴影下的卓朝歌，却缓缓向前一步。
他伸手握住腰间那半截残破的竹剑鞘，手腕一抖。
“铮——”
长剑出鞘，清冽的剑鸣声瞬间撕裂了周围沉闷的雷声。
卓朝歌迈开步子，踩着满地的黑色沙尘，一步步朝着雷火坛上方的张道玄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剑意便凝实一分，将周围那些压迫过来的死气强行排开。
张道玄站在高台上，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师弟，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看着卓朝歌，轻轻叹息了一声。
“朝歌，你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张道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你应当清楚，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你今日若是执意阻拦，只会死在这里，这很可惜。”
他看着天空中那道越来越清晰的恐怖意志，继续说道。
“我做这些，并非是为了我个人的私利，而是为了天师道千年的道统延续。大劫将至，亚空间的侵蚀已经无法逆转，只有迎回先祖，我们才能在这场末日中活下来。”
卓朝歌停下脚步，站在石阶下方。
他仰起头，看着高台上的张道玄，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师兄，我未必会死在这里。”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长剑的锋刃，声音平缓，“而且，即便末日真的降临，我们也不需要去复活一个已经入魔的先祖来当救世主。”
卓朝歌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只需要给我时间，我自然能超越先祖，将所有的麻烦，一剑斩尽。”
“就凭你，连天罡境都不是，也配在老夫面前谈什么超越先祖。”
张道玄站在高高的雷火坛上，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他根本未将一步步走上石阶的卓朝歌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张道玄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按，悬浮在他头顶的那枚【阳平治都功印】瞬间金光大盛。
白玉印章在半空中化作一座巍峨的山岳，带着排山倒海的沉重威压，朝着下方的卓朝歌轰然砸落。
狂暴的气流将石阶两侧的护栏震得粉碎，漫天石屑飞溅。
然而。
卓朝歌只是微微抬起头，手中的长剑斜斜地向上一挑。
一道清冽的剑光如水般划过虚空，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却精准地刺在了那座白玉山岳的底部。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龙虎山。
那座由庞大愿力凝聚而成的白玉山岳，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被这股巧劲直接挑飞了出去，重新缩回拳头大小，悬浮在半空中。
卓朝歌站在石阶上，身姿挺拔，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张道玄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先是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卓朝歌的实力远比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可怕太多。
就在大殿前的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
“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突然从龙虎山山门外遥遥传来。
那笑声犹如滚滚闷雷，在风雨交加的夜空中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大阵的紫金色光幕都剧烈地晃动起来。
“真是热闹啊。”
“原来名扬天下，自诩光明磊落的天师道，内里才是这世界上最肮脏，最龌龊的地方。”
伴随着这充满嘲弄的笑声。
一股如渊似海的恐怖气魄，在山门外迅速凝聚成型。
那股气势庞大得犹如一座无形的钢铁大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片龙虎山山门，将周围的空气都压迫得发出刺耳的嗡鸣。
王极真。
张道玄站在雷火坛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