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柱从海天相接之处轰然冲天而起,将漫天翻滚的浓重雨云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光芒并未就此消散,反而如同沸腾的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层层铺展,转瞬间便化作了一道遮蔽半个苍穹的恢弘高墙。
在那光墙深处,有某种庞大到无法以目力衡量的轮廓正在缓慢舒卷。它每一次呼吸,海面便随之起伏;每一次吐息,天空便传来闷雷般的低鸣。
紧接着,数道漆黑如墨的裂缝在那道光柱周围无声地撕开。
裂缝深处,有猩红的眼球滚动,有扭曲的触须试探着向外伸展,有沙哑重叠的低语试图穿透维度的阻隔。
然而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真正降临,光柱内部便迸发出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
金色的波纹向外横扫,将所有窥伺者尽数碾碎,连同那些裂缝一并抹平。
一道道光幕从九天之上垂下,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王极真停下身形,悬在半空,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那片被彻底搅动的海域。罗镜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光柱持续了片刻便开始缓缓收束,最终凝聚成一道人影。
谭宗正从光芒中走出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海军军装,给人的感觉一丝不苟。他的面容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已经截然不同。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便自然而然地向他微微倾斜,光线在接近他周身三尺范围时变得柔和而顺从。
“谭元帅,恭喜。”王极真率先开口。
此时谭宗正身上散发着和邵云阶相似的气息,赫然已经是成功踏入新的境界。
谭宗正摇了摇头,没有寒暄。
“我没办法停留太久。这个世界的排斥力比我想象中更强,每多待一刻,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量去维持这具肉身的稳定。”
他看着王极真,语气沉重,“突破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亚空间和现世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那些地狱之门不会永远是半开半合的状态,它们会彻底打开,形成稳定的永久通道。”
“什么时候。”王极真问。
“最多两个月。第一个地狱之门就会彻底成型,届时那些在门后蛰伏已久的存在将不再需要投影和化身,它们可以直接踏上这片土地。”
谭宗正的目光越过王极真,望向那片被乌云笼罩的海岸线,又收回来,“整个人类都将面临一场真正的考验。你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我明白。”王极真缓缓点头。
谭宗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那被金色光芒包裹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泛起细密的光粒,像被风吹散的余烬般缓缓飘散。
他最后看了王极真一眼,那一眼里有信任,有托付,也有一丝老将对新帅的期许。
光芒散尽,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片被撕开的雨云并没有合拢,留下一道狭长的裂隙,金色的残光在裂隙边缘缓缓游走,像是某种印记。
王极真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他带着徐红洛和罗镜湖,继续朝着中京的方向飞去。
这座大昌的心脏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喧嚣。
街道上的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吆喝,穿旗袍的太太挽着丈夫的手臂从百货公司里走出来,报童举着报纸在人流中穿梭,头版上印着南方改革的粗黑标题。
没有人知道,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正在一寸寸收紧它的宽容。
王极真穿过几条被军统提前清空的街道,来到了中京最深处的镇灵狱。
阎铁心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石椅上,和上次见面相比,他的面容变得更加干瘪,颧骨几乎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的红光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炭火。
他虽然还活着,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和一具枯尸相去不远。
“你来了。”阎铁心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王极真走到近前,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食律者已经被我彻底解决了,你的状况怎么反而更差了。”
阎铁心摇了摇头,“和那东西无关。食律者虽然死了,但镇灵狱的道场结构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失去了核心规则支撑,整座大狱正在从根源上崩塌。
我不得不调动更多的力量去维持封印的运转,否则整个中京可能会再次沦陷为禁区。”
“那也不该恶化的这么快,我才……嗯?”
王极真意识到不对,“我离开了多长时间。”
“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阎铁心回答道。
王极真沉默了片刻。
在他的感知里,从踏入镇灵狱到吞噬食律者,再到白山黑水的那场大战,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天的时间。
“亚空间,时间扭曲。”他很快意识到了原因。
他和邵云阶在亚空间中交手时,周围的维度规则极度紊乱。在那片星云翻滚的虚空里,时间的流速与现世截然不同。他觉得只过去很短片刻,现世却已经流转了大半个月。
“邵云阶死了。”王极真说,“在白山黑水,我亲手杀的。”
阎铁心沉默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
……
王极真从镇灵狱中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中京城内表面上依旧车水马龙,暗地里却掀起了一场无声的血色清洗。
军统的黑色轿车深夜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停在某座深宅大院的门前。沉重的皮靴踩过青石板,惊起院子里栖息的几只乌鸦。
邵云阶留下的庞大网络,在王极真与徐红洛的联手清扫下,正在被连根拔起。
中京东城区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大院,原本住着几户体面的商人。
但在昨天夜里,军统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将周围三条街的居民全部疏散,取而代之的是埋伏在暗处的便衣特工和精锐武者。
落日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落在大院的正厅里,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狭长的光斑。方见喜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
程见山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闻邵光靠着门框,半边脸埋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三个人都是邵云阶的核心部下,在第二次赤潮大战中参与过出卖情报的行动。
平日里高高在上,跺跺脚都能让地方官员抖三抖。可此刻,三个人挤在这间门窗紧闭的正厅里,却像三只被堵在笼子里的困兽。
“不能再等了。”方见喜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军统的人已经把周围三条街都封锁了。等他们收网,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冲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程见山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有些烦闷的说道,“这里可是中京,不止一个霸权级别的高手现在我们联系不上邵首席,轻举妄动反而是授人把柄,给了这些人动手的理由。”
“那就在这里等死吗!”
闻邵光猛的抬起头,紧接着语气又舒缓下来,“我是说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下,邵首席已经被控制了,我们该怎么办?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好不容易修行到地煞境难道连畜生都不如吗?”
“天罡境又如何,我们分开跑,未必能把我们全部拿下!”
方见喜咬牙,眼里闪着凶光,“只要能想办法从中京离开,那就是天大地大,天罡境的大佬也奈何不了我们!”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共事让他们在无声中达成了默契。
方见喜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沉甸甸的,里面装的都是最珍贵的储物法器和应急资源。程见山站起身,将衣领拢了拢,体内的气血开始暗暗流转。
闻邵光率先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