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建立在寒冷、孤寂与悲伤之上的城市。
云鲸空岛在依耶塔的操控下缓缓降低高度,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灰白色云絮。云层厚实而沉重,仿佛连天空都在为这座雪域王城披上一层哀悼的纱衣。没有极光的绚烂,没有梦幻的色彩,当白河喀山真正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抵达之前,众人已听塞西莉亚讲述过,关于白河喀山的传说。
喀山在圣契隆的古语中意为“孤独的山峰”,它不是圣契隆最高的山,却是最陡峭、最难以攀登的一座。整座山体由深灰色的花岗岩构成,表面几乎没有植被,只有皑皑白雪覆盖着嶙峋的岩石。据说在太古时代,天变的灾难降临,泛古洋大陆崩裂,大地在烈焰与洪水中哀嚎。那时,雪落教团所信奉的北风之主,正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祂睁开双眼,看见自己所眷顾的雪国子民在灾难中四散奔逃,尸骨遍野,便心生悲悯,亦心生愤怒:悲悯着他们的弱小,妄称为这片雪域的主人,却无法保护自己;也愤怒于他们的软弱,只向强者求助,竟忘却了自我的力量。
于是,北风之主从世界尽头拔起一座山峰,以无穷神力将其置于这片雪原的中央。祂将山峰削成梯台,将山壁磨成镜面,然后端坐于山巅,开始审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灵魂。酷寒的北风将吹散一切的谎言,严厉的霜雪将冻结一切的罪恶,最后,永世不化的坚冰将封存一切的苦难。唯有那些被判定为洁净的灵魂,得以在山脚下安居;而那些被判定为污浊的灵魂,则被风雪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于是,喀山又有了另一个名称:罪山。
至于白河,它的传说则更加古老,也更加哀伤,据说可以追溯到天地灾变之前的混沌时期。
这条哺育了圣契隆二千七百万子民的大河发源于雪山之中,流经喀山脚下,蜿蜒穿过整座城市,最终消失于极北之地的雪原深处。它的河水终年不冻,即使在最严寒的冬日,水面也只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很快便被下方涌动的暗流冲散。河水的颜色是一种近似透明的银白,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微光,如同流淌的泪水。
圣契隆的古老歌谣中这样唱道:
北风的造主立于山巅,
祂看见审判的时刻就要到来;
雪国的子民跪伏在山脚下,
祈求那永远不被宽恕的谎言。
唯有白河的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西风的女儿啊,你将何时归来?
为我们流下泪水,直至昼夜消亡。
讲述这个传说的时候,塞西莉亚还为众人哼唱了这首歌谣,尽管她没有投入太多感情,只是平静地唱着,但光是曲调与歌词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悲伤的意象。值得一提的是,歌谣中提到的北风的造主与西风的女儿,其实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神。
世界上没有生来严酷的神明,高高在上审判众生罪恶的北风之主,最早出现在雪国子民的传说中时,却是以高洁善良的女子之身。她从孕育生命的西风中诞生,象征着雪域最纯洁的精华,温柔的神明不忍心看见凡人在严酷的寒冬中受苦,便为他们带来花的种子、火的温暖与泉的清冽,又引导凡人在雪域之上建立起最初的国度,那便是圣契隆,“沐浴西风的吹息”。
故事到此,本是一个美好的传说,但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位温柔的神明性情大变,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审判官,带来生命的西风,自然也改变风向,成为了严酷凛冽的北风。世人只知道,在发生这般变化之前,西风的女儿或许预知到了什么,便在那时落下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滴眼泪,古老的河水由此发源。
于是,白河也有了另一个名称:泪河。
祂在为自己落泪吗?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落泪吗?在为子民的信仰与永无止境的苦难而落泪吗?过去许多年,眼泪依然是这条河流的底色,在无数的岁月中,这个国家经历了无数的灾难,无数生离死别的凡人落下泪水,流入这条河中,与他们所信仰的神明的泪水交融,由此构成了这片土地、这个国家与这座城市的本质。
白河与喀山,泪河与罪山,圣契隆的首都:白河喀山。
听完塞西莉亚讲述的传说后,梅蒂恩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故乡,自拥有记忆以来她一直生活的城市,那座同样因为孤独、眼泪以及一个故事而令人悲伤的城市,凡西格利亚大陆的人皆对它敬而远之,就连林威尔市的人都自嘲,世界上从未有如此铁石心肠的城市,总让它的人民落下泪水。过去,梅蒂恩也曾有类似的感慨,但离开家乡许久,她反而愈发怀念,事到如今才明白,或许这恰恰是一种温柔的表现呢?
因为想要倾述,所以才会流泪;如果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憋在心中,那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啊。
为什么要指责那些让自己流泪的情感是冷漠的呢?
“其实一定很温柔的。”粉发少女忽然扭过头,对讲完这个传说后仍望着远方的城市怅然出神的塞西莉亚说道:“从西风的女儿到北风的造主,我不知道那位神明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改变,但祂一定仍然热爱着这片土地与人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保护他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