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怔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直视少女的眼神,便本能地闪躲了,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嗯。”
究竟是赞同、是漠视、是怀疑、还是单纯的期许呢?至少此刻,无人知晓其意。
早有圣羽骑士团的成员先行通报,因此云鲸空岛的靠近并未引发太大的恐慌。随着高度逐渐降低,首都的全貌也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中,令人惊讶的是,仿佛是为了与喀山的雪、白河的水区分开来,城市的建筑全部采用同一种黑色的石料砌成,深沉而压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建筑物的风格简洁厚重,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笔直的线条和锐利的棱角。高耸的塔楼如同指向天空的长矛,尖顶上矗立着冰冷的铁质雕像,那些雕像描绘的是雪落教团历代圣人的形象,或双手合十,或低头祈祷,或高举权杖,每一个都面容肃穆,神情悲悯,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受山势所限,白河喀山的街道大多狭窄而曲折,随处可见连绵不绝的石墙和高耸的拱门,紧挨着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从天上俯瞰时犹若一座深不见底的迷宫,更难以想象行走在其间时的逼仄感,无论是向上攀爬还是向下摸索,都让人感觉是在坠落吧。作为宗教城市,自然随处可见神龛或祠堂,神龛中供奉着某位圣人的塑像或某种古老的符号,祠堂前燃着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不定,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焚香、冷风和潮湿石头的味道,寒冷而刺鼻,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城中听不见太多的喧嚣,不止是听不见,甚至连肉眼可见的热闹都没有。
没有商贩的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甚至没有车马的辚辚声。偶尔有几声沉闷的钟声从某座塔楼中传出,回荡在山谷之间,又很快被风雪吞没。街道上的人影寥寥无几,那些偶尔出现的行人也都低着头,裹着厚重的黑袍,步履匆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对正从天空中缓缓游过的巨大鲸鱼亦熟视无睹,仿佛世界上除自己以外,再无值得关心的对象。
“真是压抑啊。”爱丽丝如此形容她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旅人们遍历东西大陆,无数城邦,唯有白河喀山给她这种感觉,除此之外,便是伤心之城林威尔市,或冷夜之城凄雨港,都不及其万分之一。
首都是一个国家的灵魂,首都的面貌便象征着这个国家的面貌,见识了白河喀山的沉默与孤寂后,或许便不难理解,为何圣契隆是整个南域乃至整个东帝梵特大陆最为保守、最为封闭、最为排外的国家了。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欢迎来到白河喀山,诸位。”
听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很快,爱丽丝等人将会明白,这就是她们在这座城市感受到的最为热烈的欢迎了。
……
多亏了圣羽骑士团团长的担保,云鲸空岛上的旅人也跟着沾光,得以在白河喀山最高处的黄昏宫中直接降落,而不是位于城市最边缘的大审门。正常情况下,那里是外来者进入白河喀山的第一站,也是迎接和招待外交使团的场所,但圣契隆闭关锁国多年,再加上《神圣法规》的限制,大审门一年到头都不见几个客人,更别说外国使者了。长期缺乏人气的结果就是变得更加冷清,基础设施也陈旧不堪,住在那里跟住进监狱基本上没什么两样。
其次,名字上也不好听,大审门的“审”,在过去可带有审判犯人的意味啊。
相比之下,黄昏宫就显得正常多了。
虽然这种“正常”指的是它作为权力中心所应有的庄严与压迫感,而非人间的温暖与喧嚣。
云鲸空岛缓缓降落在黄昏宫前方的广阔平台上。平台的地面由整块深色石板铺成,每一块都刻着相同的纹章,那是雪落教团的圣徽,一朵被荆棘缠绕的雪花。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冰冷的石面,反射着幽蓝色圣火的微光。风从山谷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千万个被埋葬的灵魂在叹息。
除老板娘和酒保小姐依旧留守旅馆,照顾布兰迪和小羊外,其他人都跟随塞西莉亚的脚步,踏上了这片权力与信仰交织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冰冷刺骨,那股寒意透过鞋底直钻脚心,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四下里一片死寂,没有欢迎的仪仗,没有喧哗的侍从,甚至连守门的卫兵都像石雕一般纹丝不动。他们身着黑色铠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仿佛对这群从天而降的客人视而不见。
“这里就是黄昏宫?”爱丽丝压低声音问道。
塞西莉亚走在最前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介绍道:“左侧,是王庭的尼福海姆行宫;右侧,是教廷的大圣庭。诸位要见的是圣女大人,因此我们将前往大圣庭。”
爱丽丝顺着她的指引望去。
铁铸的门扉与霜冻的高墙之后,矗立着一片宏伟而压抑的建筑群。左侧的尼福海姆行宫森严却又黑暗,墙壁厚重得仿佛能抵御世间一切攻击,同时也仅能透出幽暗而稀薄的残光,最宏伟的那座宫殿便是议政厅,穹顶上高悬着钢铁的王冠徽记;而右侧的大圣庭则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物虽样式繁复,却都秉持着宗教式建筑的一贯风格,密布尖顶,高耸尖锐,仿佛无数根刺向苍穹的冰锥。每一座教堂、修道院或钟塔的顶端,都燃烧着幽蓝色的圣火,火焰无声无息,在风中摇曳却不曾熄灭,将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层诡异而庄严的光晕之中。
两片建筑群之间由一条宽阔的空中长廊连接,长廊下方是万丈深渊,上方则是永远阴沉沉的天空。据说,王庭与教廷每月一次的会晤便在这条长廊中间的一间石室中进行。
恩,很有深意的布局。
塞西莉亚与守卫正门的士官交流了一会儿,隐约可以听见“圣女大人”、“通行许可”与“结盟”之类的字眼,那位士官听完后,沉默地打了个手势,驻守在城楼上的士兵们便用力推动巨大的拉杆,伴随着宛若巨兽苏醒般沉重的咆哮声,高达三十三米、重逾千钧的钢铁门扉缓缓开启,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展开了一条通往幽暗的道路。
风忽然变得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