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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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倒反天罡]
作为瀛洲群岛的客人,红叶在芙蓉厅逗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罗恩老师后来会怎样——他们之间的故事在四十年前其实就已经讲完。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西幽之旅的冒险,登上那片阴冷潮湿的大陆,在博克郡的小渔村下船,艾尔莉雅公主带着臣下们返回椰壳领的故事。
完成护送魔剑的任务,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倚在门边,听见人联大会召开的声音——她也好奇,现如今的两仪盟如何了,北辰部洲最大的对手,为什么能苟延残喘四十多年?这场战争不应该早就结束了么?
乌龙神社里供奉的那条神龙?陆远?他还活着?
没有按照预言中所说的,被罗恩老师一拳击穿心脏么?
由陈富贵总管站上主持台,向诸多国家讲述盘古人类联合领邦宣言,外交代表就联合领邦出台的各项决议进行逐轮投票,再到解释投票的原因——为什么赞同,为什么反对,为什么弃票。
这套联合领邦构建的国际秩序井井有条,似乎两仪盟已经不复存在,迈进共和时代以后,切实发生的贸易来往,携手合作的利益牵连,使这些凡俗王国不再“凡俗”,灵能者渐渐融入了凡间的社会圈层,变成了一个个紧密结合的利益共同体。
红叶大抵是听明白了。
就现在的局势来看,两仪盟还没有完全倒台,陆远依然是它的掌舵人,不过从旧日北原霸主的位置上跌了下来,几乎跌到偏远弹丸小国的地位,因为这个会盟已经没有多少“仙人”了。
在灵界大战尾声时期,陆远依然负隅顽抗,自治洲却没有使用武力强行打开琳琅国都的想法,因为在经济方面,陈富贵已经拔掉了两仪魔盟的獠牙,使这头恶龙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
让我们往前看,再往前看。
两仪盟与自治洲的关系本来是珠联璧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本旧账可不好算,根据天元四十五年统计,从两仪盟流向自治洲的人口就有一亿三千五百多万,其中又有不少灵能者撑起了自治洲的半导体工业和弱灵科研项目,王氏一族多宝商会向自治洲输送的人才,大多都是斗六仙洲人士。
他们制造出来的武器,他们研究的尘晶铁炸弹,要落到他们的故乡么?
无论是人文社科的政治层面,或是封建时代的道德神剑,都不属于北辰部州,要算一笔旧账,那是罗平安与陆远的杀身之仇,如有真凭实据,能够证明灵界大战的导火索就是陆远点燃的——那么不需要发动一场新的战争,治宰北原数千年的仙盟自然会慢慢解体。
在那个遍地烽火的年代,破军妖星窥伺的时期,战团各部已经承受不起一场新的全面热战了,而后来的事情,便是长达二十六年的僵持阶段,好似两个摔跤手进入地面,互相用关节技消耗体力,试图拖垮对方的拉锯环节。
正如陈富贵所预料的,也是前文里讲过的。灵界大战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富贵从不认为自治洲会输,赢只是时间问题,却没有想到陆远能坚持那么久,能死皮赖脸的保住两仪盟的体制,从一个规模浩大的灵能者元老院形式的议会组织,逐渐裂解脱钩,参与两仪盟的帮派宗门逐步退出,受自治洲多方面的政策挤压,逐渐变成自治洲的盟友。
如果不好理解,那么换个角度来讲,用个简单的例子。
现代社会的战争,两个国家保持热战状态,将士们杀红了眼,可是在国际贸易方面,很可能还保持着长久的生意来往,那是一边打一边直播带货,根本就不影响挣钱。
两仪盟与自治洲斗得水深火热,洲界随时擦枪走火,小股灵能者部队执行渗透任务,被天剑和边防猎鹰小队打得满地乱爬,却不影响会盟帮派与成员国继续私下找武灵山做生意,哪怕找一个中介,找到葛六仙洲的小国家当做皮包公司,转一手货款和商品,一样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如果内海航路在两仪盟手上,那么两仪盟就具备主动权,如果航路在自治洲手上,自治洲就能反客为主,决定贸易的形态,货品交割的方式,决定关税与大宗商品的流向。
所以葛东湾是那么的重要,哥东湾濒海的补给线打了两次伤亡最大的战役,自治洲的对手从两仪盟换成神霄派,两位旧时代的灵能皇帝都想夺回这条航路。
海路的运力是陆路的几十倍,两仪盟的解体是经济衰败以后,再也无力回天的慢性死亡,陆远没有逃跑的空间,也不像卫明子那样,还能和罗平安在绿岛湖诸界痛痛快快战一场——他连决战的擂台,都没有资格走上去,只要他敢说一句逃跑,立刻就有新的仙尊代理人,立马两仪盟就会出现一个后起之秀来取代这软弱无能的泽德仙尊。
逃去哪里呢?龙渊武库舰在瀛洲海域等着他,北海舰队的射程要远超他这化神后期的三昧,头顶还有气象气球盯着,天罗地网已经铺好。
无条件投降是不可能的,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六年里,他统治的两仪盟,就像一头受伤流血的困兽,时不时被白金爵爷这头猛虎咬上一口,持续的放血割肉,抢夺本土市场,各行各业都陷入衰败——被更加先进的灵能工业甩在身后,结果就是衣、食、住、行所需要的产品,民生相关所依赖的命脉,全都掌控在白金爵爷手中。
名义上会盟的帮派宗门依然挂着两仪盟的名字,在接下来的封关脱钩经济贸易决斗当中,白金爵爷对外倾销走私的海盗们,打开乡村县镇的大门,与斗六仙洲各个地方的凡人国家合作,两仪盟喂不饱的穷苦百姓,早就念着自治洲的生意经,自下而上的变成白金爵爷的经销商,再不用过徐家峡洲界一道关税——这就是变心的开始。
再到县官、州官,乃至医药命脉的较量,诸多会盟的帮派宗门需要天材地宝,需要更便捷更好用的仙丹妙药,自家医字门产品不好用,难道还能阻止学徒们私下求购白金爵爷的筑基补剂便宜大份套餐么?
这头老炼丹师辛辛苦苦开炉古法炼丹三十六天,一炉子下来难保成功率,造出十来颗可怜巴巴的丹药,那头制药车间按照医药标准流程化,给两仪盟过于原始的医药行业一点小小的现代化震撼,不说质量,单说功能和价格,能让每个筑基期学徒安安稳稳度过灵能童年,那就是至善至美名正言顺的侠义之举,是另一种民心所向,另一种政通人和。
宗门长老也有话要说的,为了会盟的一己私欲,为了陆远至尊的宏图伟业,难道就要随随便便放弃自家宗门的道途,那么多学生等着突破,等着便宜大碗的好丹药,我家不用,别家用了,到了会盟排座次的时候,岂不是低人一等?
会盟的裂痕越来越大,陆远长出三头六臂来,也捂不住身上丑陋的伤疤,到处都是流血的创口,被这种温柔的钝刀一点点割掉龙鳞,裁剪龙须,砍断龙爪。
他再也没有斡旋的空间,被陈富贵用这种方式斩杀了——却看不见斩杀线在哪里。
因为两仪盟还没有覆灭,自治洲不打算用武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一如富贵最早设想的拆弹流程,整个计划从最早那五十二张扑克牌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说五百年后,只要是武灵真君的学生,人人都能击败陆远。
原因没有别的,倒不是让这些学生也练成合道境界,而是让灵能武器的杀伤效率,超过合道仙尊能承受的极限,能打开陆远的死门。
另一方面,富贵在意的东西,不止是陆远一个人,还有四象盟政变更新之后的顶层设计,为两仪盟打个样,郭云已经做了表率,世外天国也是仙人们另一种归宿,绝地天通是必须完成的事业。
他要这个旧时代靠着婚配嫁娶上位的臭婊子,卖屁股当上仙尊的政治符号,帮自治洲练兵,让和平年代难以落实的裁军流程变得顺滑自然一些,不至于硬着陆,冒出以前李孝良少将那样的悲剧。
只要有两仪盟这个假想敌在,五十五个辖区各个战情中心都有了一条主心骨,有一个明确的敌人,用一个半死不活的两仪盟,为天元八十五年到一百年的天灾魔劫做战备演习。
他依然有顾虑,不想伤害斗六仙洲的平民,要知道陆远还有几张牌可以出——
——这妖王背靠瀛洲群岛,能投靠三毒教,到时候大半个北原都是两仪盟的异鬼养育间,又一次生灵涂炭血流漂杵,重现东宇神州的惨剧。
哪怕陆远没有三毒教可以依靠,他还可以组织凡俗王国的力量,把这些凡人当成消耗品,用血肉之躯来消耗灵能武器的弹药,用同种同源的血脉,打击自治洲移民人士的士气。
如今的两仪盟,却是倒反天罡,变成了两仪特别行政区,变成两仪自治洲,升仙台几经易手,先是按照三千三百万吨灵石的价格卖给多宝商会,这片土地再转手到黄岩岛丘一个来路不明的合道散修手里,再以慈善事业的名义,回到了北辰部洲武灵邦联三十一区执政厅的名下,变成了武灵山的财产。
很讽刺吧?确实就是这样。
曾经逼迫北辰部洲做地税生意,把仙山洞府卖给妖魔鬼怪的魔盟,如今也沦落到卖大楼的窘境,把升仙台都转卖给了武灵山,这也是两仪盟衰败改制的标志性历史节点。
两仪特别行政区如今名义上拥有的领土,只剩下六万平方公里,不过两三座城市的范围。陆远便率领着诸多化神期的元老,龟缩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用出卖会盟资产换来的灵石材宝,苟延残喘垂死挣扎着,用元爆威慑恐怖袭击的底牌,争取一些特别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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