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②·凌迟]
陈富贵在铅封监牢里和卫明子开玩笑说——
——如果你寂寞,我就把陆远抓来陪你。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只要他想,派出战团主力去攻坚克难,肯定能把陆远抓回来。
只不过会死多少人,会流多少血,会产生多大的社会舆论,就不好说了。
旧时代的魔龙越来越虚弱,每过一年,捉拿陆远的成本就会越来越低,如此拖延下去,或许再过几年都不用战团出马,那两仪盟的神庙越来越小,池子里的王八们互相攻击,妖风吹起来,就有两仪特别行政区的“有志之士”,主动捉拿陆远来换功劳。
毕竟他们以前也是这么做的,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持续了四十年的羞辱,对陆远来说是一种极刑。
他所珍视的地位,仙盟至尊的权力,所有一切熟悉的灵能社会规则,都在陈富贵那对看不见的大手里,变得面目全非。
起初是会盟的商品无人问津,后来是帮派宗门胞胎兄弟离心离德,与白金爵爷暗地勾连,再后来便是会盟资产的贬值,医药与法器行当卖不出去,受到走私倾销的打压,各地发生暴乱哗变,禁海令变成了一纸空谈。
再后来就是帮会宗门断绝书信来往,听宣开会走个流程,改造产线重新接受白金爵爷的指导,拥抱灵能工业的技术革新,妥协、妥协、妥协再妥协。
没有硝烟的战争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它不如罗平安与卫明子之间灵能决斗那样血腥,造成的影响,表达出来的杀伤力就是凌迟处死万箭穿心。
随着会盟管理的永福钱庄彻底破产,多宝商会也在王术天相的带领下,全面拥抱了白金爵爷,变成人联的一部分,跟上九洲三岛大团结的步调。似乎这个时代把陆远甩在身后,就像他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远离他。
这条后天满员的金灵根,用人生中最宝贵的六十年,荒废修为寸步不进,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付一个封建帝国的腐朽制度——罗平安是他最锋利的剑,武力是争取生存空间的资本,剩下的资本运营和灵能工业,就是他用来粉碎神仙皇帝宫阙楼阁的炸弹。
越是挣扎,陆远就越痛苦。
越不想放弃两仪盟,脖子上的绳索也越来越紧。
失去的越多,统治九洲三岛成就东土霸业的梦想也越来越渺茫。
如果在四十年前投降,陆远或许还有一大帮支持者,道友们要为他求情,要留下一具分身,与瀛洲群岛的外交关系,异族访问环节里充当粘合剂的位置,肯定还有他一席之地。
如果在三十年前投降,他能变成器灵,至少神念保下来,进入太乙玄门的道藏,供人铭记这段历史,变成一本活生生的文献。
如果在二十年前投降,他至少能体面的死去。
如果在十年前投降,他要拉去游街示众,被千万人唾骂,被凡人扔烂番茄臭鸡蛋,被愤怒的芸芸众生踩在脚下,做成面人形象,丢到锅里做油炸鬼,变成一道远近闻名的早餐。
他选了最痛苦的一条路,不光要忍受天人五衰的折磨,卫明子本尊死后——这道心破碎的状态偶尔来了六九天劫,雷霆打在天灵盖上,反反复复疗伤自愈,不过一千岁的年轻人啊,这条苦难之路几乎看不到头,究极长痛了属于是。
此时此刻,人联大会进入尾声阶段,红叶在芙蓉厅等了许久。
陈富贵拉着好兄弟罗平安匆匆忙忙回到偏厅,看到红叶还在等待,总管大人松了一口气。
“哎呀!还没走!还没走!”
红叶只觉得奇怪:“罗老师,您还有事情找我?”
罗平安:“哦,就是还有一个宣传材料,要你配合着,帮个小忙。”
红叶:“具体是...”
罗平安:“香槟领来信,也是苏拉女王的六十岁诞辰,外交部想拍一部纪录片,要你来演自己的角色——或者你找一个合适的演员。”
“我?演员?纪录片?”红叶惊疑不定,看到罗老师拿出一沓材料,大多是北原艺校,有合欢宗导师带出来的影视剧专业的学生,“谁来演你啊?罗老师?”
“还没选好,我也不知道。”罗平安只觉得尴尬,接着解释道:“富贵要我这么做,苏拉她人老了,要找个西幽姑娘来演年轻时的艾尔莉雅。”
“我们又不是专业的演员,而且真人说不得假话,到时候导演要另外编排一段,作艺术加工,我就演不了啦。”
陈富贵往偏厅会议桌一侧的僻静地方走了几步,意思是有另外的事处理。
“你们先聊着,我有话带给陆远,有什么困难就找小赵。”
罗平安:“好!你先忙!”
......
......
人联大会结束以后,斗六仙洲各个联邦成员国代表搭上了回国的客机,乘上仙舟返回故土。
四个小时之后,远在东北硫陈旧地临海怒江灵脉一支,陆远便收到了陈富贵的信件——
——很古典,甚至没有用电话的形式来沟通,就有一种单方面骂架的感觉,也不许陆远回信。
曾经风光无限的泽德仙尊,如今满头白发,面如枯槁。
在硫陈地三仙洞,古月山樊村这么个小地方,位于枢纽富灵之处,种着他的小花小草,收拾完花园杂什工具,捧着这封信回到屋子里。
只有两个学徒来搀扶陆远,动作都不大,不够亲昵,有些生分了,教人欢喜不得。也害怕这浑身发汗天人五衰的老神仙,要是六九天劫来了,一道天雷把他俩劈死。
陆远催促着,他知道两个学生冷漠,都是樊村地方乡民送到山上的孩子,灵根天赋一眼看到头,朽木不可雕也。
“出去吧。”
等学徒们走远了,陆远打开信件,浑浊的双眼看清陈富贵所写——
“——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他满心欢喜,误以为陈大总管要抬举几句,讲起旧时代的恩义,说仙尊许下亲事,促成琳琅之盟。
“在仙乐府,你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夜莺,歌声一定很好听。”
寒冰冻裂了书信,陆远涨红了脸,好像隔空骂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