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放下电报,
脑子里的名单像走马灯一个个的闪过。
国内搞化学的人,自己认识的并不多。
曾昭抡,学问是好的,可人现在还在美利坚留学…一时半会回不来。
庄长恭,也算一个,有机化学造诣极深,后来在甾体化合物方面已经做出了国际水准的工作。
虽然应该回国了,不过此时远在武昌任教
当然还有其他几位
协和医学院生物化学系的吴宪,日后国内生物化学奠基人,
只是现在,这位的主要精力放在蛋白质变性的领域。
还有清华的高崇熙,也在主持无机化学教学与实验建设…
想了片刻,李子文苦笑着,摇了摇头
国内化学界就这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哪个坑都动不得。
现在奉天制药社迫在眉睫
而且这几位大神,有的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无奈之下,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接线员,麻烦接津门,永利碱厂。”
随着话筒里一阵噼里啪啦的接驳声,还夹杂着接线员隐约的交谈……
而此刻,
塘沽,永利碱厂
厂房里,范旭东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子。
蒸汽弥漫,巨大的煅烧炉发着声响。
范旭东时不时的抬头,看着从煅烧炉顶端延伸出来的出料管。
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每隔几分钟就打开看一眼。
心中焦虑不已。
侯德榜同样站在煅烧炉旁边的控制区,
两只手撑在操作台的边缘,死死地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计。
过去两三个月里,永利碱厂按照李子文给出改进方案,
每一个环节都是小心谨慎
直到两天前,
纯碱的生产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虽然已经将所有的设备都仔仔细细检测了两三遍。
范旭东,
甚至整个永利碱厂都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致本…去休息一下,这里让底下的人盯着就行。”
十几个小时了,侯德榜就没有再离开过厂房。
困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靠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吃的。
范旭东看着侯德榜眼睛里的血丝,生怕身体吃不消,忍不住劝道。
“再等等,再等等……”侯德榜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仪表,“快出碱了…”
范旭东清楚这次出碱…非同小可。
前几次实验,说到底都是在实验室的弄得——几克、几十克,最多不过几百克的样品。
可这一次,永利碱厂重新按照工业生产的流程来走的。
所有的设备都是生产线上实际使用的设备,所有的物料都是按吨计算的。
这一锅出来,
成了,那就意味着联合制碱法真正可以规模生产了。
如果失败了,那就不只是损失几克样品的问题,
就如同之前一样
整条生产线都要调整,
损失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数以万计的资金打了水漂。
直接就可以把资金紧张的永利碱厂拖垮。
“范经理,”一旁的助手旁边低声说,“已经十多个小时了。”
范旭东没有回答…只是焦急看着出料管。
从第一批物料投入煅烧炉的那一刻起,
不仅是侯德榜,
范旭东也没有何曾合过眼。
只是不亲眼看到出碱…
始终是心里不踏实。
就在这个时候,控制区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整个厂房里的人,心猛地提了起来。
范旭东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
侯德榜转过身来,脸色虽然平静,但语气中带着颤抖,
“放料吧。”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个控制区。
几个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原本沉寂的厂房突然活了过来。
而范旭东也死死的盯着阀门,
就连呼吸也不免的沉重了许多。
“范经理,侯博士,这一锅,有戏。”
出料口那边,随着技术员已经打开了阀门。
白色的物料从管道里缓缓流出来,一阵激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回荡。
白色的。
范旭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夹杂着红褐色杂质的灰白色,而是真正的雪白色。
“成了。”
看着出料口的纯碱越积越多
范旭东轻声的喃喃自语道…
起伏的胸膛,遮掩不住心中的兴奋。
侯德榜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放在掌心
细腻干燥,没有任何杂色,也没有任何结块,
带着纯碱特有的那种微微刺鼻的气息。
“真的成了。”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如释重负。
为了能制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纯碱…
这几年里,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几十上百万资金的投入
每一次快要放弃,都是咬牙挺过去的。
如今,终于成了。
“我去化验室。”只见出料口附近的技术员,接了一点样品,声音里带着轻快,“等我好消息。”
“不用等了。”侯德榜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自信,“这一锅,没问题。”
“走吧,”十几个小时没合眼,范旭东轻轻拍了下侯德榜肩膀,“去休息一下吧。”
“等这一锅放完再说。”
侯德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断流出纯碱上,笑着说道。
“不差这一会。”
“范先生!北平来的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厂房的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只见办公室的职员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看到了范旭东,连忙小跑过来。
范旭东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谁会从北平打来?
难道是制碱厂的股东?
毕竟里面有不少北洋政府里的政要。
李思浩、王家襄、刘揆一、陈国祥等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梁启超,和自己的兄长,前教育总长的范源濂。
“什么人打来的?”
职员连忙喘了两口气,“电话局说是……李子文李先生。”
范旭东一愣。
侯德榜也听到了这个名字,转过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子文兄?”范旭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侯德榜。
见得侯德榜微微点了点头…
放下心来的范旭东转身快步走出厂房。
穿过连接厂房和办公楼的红砖走廊。
推开办公室的门,只见电话听筒正搁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北平李子文先生”。
果然是子文兄打过来的。
范旭东连忙拿起听筒。
“子文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子文的声音传来,
“旭东兄,打扰了。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忙制碱的事,本不该这个时候打搅……”
“子文兄,”
范旭东却是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地带上了几分得意和高兴,
“不打扰,不打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通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怎么?”李子文像是隐约猜出来什么,语气有些不确定。
“刚才…就是刚才……”范旭东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极为振奋的说道,“刚刚联合制碱的最后一道工序跑通了。成了。子文兄,你给的建议……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