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客房里，
周贵已经离开，
钟表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金敏之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子文将那份《顺天时报》，重新塞进抽屉里。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子文……”
“嗯，怎么了？”
“你刚才和周大哥说的是真的，……舞阳是日本人？”
“八九不离十。”李子文没有隐瞒，语气凝重的点了点头。
真的！
竟然是真的！
一瞬间，金敏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可是……”金敏之还是难以置信，“…可是她在女师大读书，而且…而且听玉屏说，她还是自治会的骨干，倒杨运动比谁都积极……她怎么会？”
“所以，你认为我和周兄弟搞错了。”李子文笑着打断说道。
“不是…不是……”金敏之连忙摇了摇头，“只是…”
不过语气中还是半信半疑
“敏之，”李子文转过身来，轻轻走到跟前，将金敏之搂在怀里，语气沉重，“日本人的渗透，早就超出了我们很多人的想象，尤其他们培养的间谍，甚至比我们中国人自己还像中国人”
金敏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又白了几分，猛地抬起头来。
“语棠呢？语棠知不知道舞阳是日本人…？”
这话一问出口，金敏之脊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若是语棠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个日本间谍……
“语棠不知道。”李子文转过身来，语气笃定，“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她的。”
金敏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不仅是语棠。”李子文的声音温和下来，“我担心，以后她也会想办法从你身上下手…所以，你也要小心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子文，”
金敏之抬起头来，似乎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平复下来。
目光镇定了许多，
反而有些好奇
“日本人费这么大心思，让一个女间谍潜伏在女师大，接近语棠，……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子文没有立刻回答…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当初从金陵回北平的时候…我在火车上说的那些事吗？”
“火车上，什么事，太多了，有些记不清了。”
金敏之摇了摇头，眼神迷惑
“美利坚的事情，胡佛，史汀生，还有波士顿俱乐部……”
金敏之眉角一挑，脑海中立刻浮现
当初自己和语棠还纳闷，
子文无缘无故的提起这些干什么。
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所以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舞阳听的。”
“对。”李子文点了点头。“一个大连来的女学生，无亲无故，这么巧在申市救了语棠，而且还这么巧在北平读书……你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金敏之怔怔看了过去，半晌才说，“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不能说‘早就’……起初只是觉得语棠的事情有些蹊跷，而且当初写《大国崛起》日本篇的时候，我就曾经引起日本人的抗议，所以留了个心眼……今晚不过是印证了我的猜测。”
“那你说的关于美国的情报？”
“有些是故意放出去的。”李子文接过话头，语气轻挑，“日本人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以为我和美利坚高层有秘密联系。”
金敏之的眉头拧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那…你明知道她是日本间谍，为什么还要把那些消息透露给她？难道不怕让日本人知道……”
“就怕他们不知道！”
金敏之愣住，似乎有些跟不上的李子文脑回路。
“欧战之后，日本人加快推动大陆政策，尤其是他们的军部侵略野心，急剧膨胀……只不过他们也忌惮英美的态度，想知道美国会不会干涉他们在华的行动，……华盛顿那帮人到底敢不敢对日本动手。”
“只是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金敏之有些不理解看过去，
似乎在问为什么要去蹚这些浑水。
“……敏之，有些事情总是需要有人去做的。”
李子文不由的露出一丝无奈苦笑。
两年前…自己动手写《大国崛起》的时候，
当自己在书里断言，
警惕日本人会全面侵略华夏的时候
就已经注定了，
自己这个敲钟人…不好当！
“这些东西，他们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从别的渠道打听，不如……不如直接通过我们的手，给他们想听的东西。”
李子文转过身，看着漆黑的夜色，目光坚毅
“日本人想要知道美国的底牌，那我就告诉他们……”
金敏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可万一……万一他们识破了怎么办？”
“识破了又怎样？”李子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们只会更加相信……因为我给的信息，半真半假，经得起查。胡佛现在就是商务部长，史汀生也确实要求对日本强硬态度……至于波士顿俱乐部其他的事情……多多少少也都是真的。”
“真的？”
“真真假假…”李子文点点头，“只不过这些‘关系’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深罢了。”
金敏之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孙舞阳呢，怎么办？”金敏之抬起头，眼神复杂，“你就让她一直待在玉屏的身边？”
李子文沉默了片刻。
“暂时，还不能动她。”
“为什么？”
“她是日本人安插过来的一颗棋子。既然是棋子，就说明日本人还没打算直接动手。只要她在，我们就能知道日本人想干什么。”
“可是语棠和玉屏哪里……”
“我会安排人。”李子文语气笃定，“语棠和玉屏不会有危险。孙舞阳的任务是获取情报，不是搞暗杀。日本人舍不得用她来干那种事。”
“那女师大那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几分钟后，金敏之靠在李子文的肩膀上，似乎想要转移话题
“接下来……”李子文目光似乎透过黑夜，嗤笑一声，“孙舞阳不是希望我去女师大主持大局么？”
“你要去？”金敏之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担忧
“去。……为什么不去？她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而且女师大的那群学生，也的确需要有人帮助他们主持校务”
……
自从二月罢工之后，…整个申市好像恢复平静
租界内
华童中学…华人创办公立学校。
课间铃声还没响完，学校内三楼拐角处，此刻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穿着蓝布衫的学生挤在走廊里，赵家宝手中摊着那本浅绿色封面的书…
封面上印着“World English”两个大字，
底下是自右向左，李子文三个楷体字。
“你们瞧瞧，这本新的英文教科书，太地道了…”
“我看看！”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此刻把那本书夺过去，只是翻了几页，眼睛亮起来
“了不得，你们就看这个音标……注得明白。比如就这个‘often’，上面标了两种读法，还注明‘美国人读t音，英国人不读’……清清楚楚。”
“那是！”只见赵家宝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我去年用那本《纳氏文法》，厚得能当砖头垫桌腿。看看这本，薄了一半，什么都讲的明明白白，可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