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东交民巷东口,
一家日式料理店。
门面不大,木格纸窗,门口悬挂着半旧的布帘,和其他日侨经营的商铺并无二致。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街上行人稀少。
阴影之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棉布旗袍、围着围巾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快步走过巷口。
到了门口,只见女子警惕的左右张望一下
确认没有异常,
这才略一停顿,推门而入。
“伊啦虾一马赛…”
穿着和服的日本侍女躬身行礼,用日语问候。
孙舞阳摘下围巾,露出脸来。并没有回应,眼神充满戒备的说道,
“二楼,梅之间。”
只见侍女微微颔首,身子鞠躬…引着上楼。
在走廊里两侧……喝酒嬉笑的声音中
尽头房间被轻轻推开。
“请稍候。”
随着侍女退下,拉上了隔扇门。
寂静的房间里,
孙舞阳谨慎的上下打量,
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书案上摆着香炉,一缕白烟升起。
孙舞阳跪坐在榻榻米上…
约莫十几分钟的工夫,隔扇门悄无声息的滑开。
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土肥原贤二。
在孙舞阳对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南造小姐,”他用流利的中文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亲切,“辛苦了。”
“老师!”孙舞阳微微欠身。
房间内土肥原亲自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孙舞阳面前,
“女师大的事,我听说了。”土肥原面无表情的说道,“……杨荫榆被赶出了学校,学生自治会接管了校务……而南造小姐,在支那学生中很威望很高。”
孙舞阳
不
南造云子,没有说话…
因为她心里清楚,土肥原的情报网遍布北平,女师大这样的事,他恐怕比教育部知道得还早还细。
“老师…我做的都是为了帝国…”
“嗯!”土肥原只是微微点头…
整个房间内,刹那间陷入了一阵死寂。
而南造云子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土肥原…
心底不由的有些发慌,
南造云子清楚,在土肥原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面孔下…
隐藏着不择手段的疯狂和狠厉。
土肥原打破了沉默,不紧不慢地说,“女师大已经决定邀请李子文来女师大主持大局。而南造小姐,是力主此事的几个人之一。”
“是的,老师。”南造云子垂下眼眸,神色恭敬的说道,
“希望南造小姐,在女师大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听着土肥原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南造云子心中惊慌不已,
花容失色,语气发颤,
“学生不敢忘记……接近李子文,获取情报。”
“南造小姐…”土肥原见得如此,将茶杯轻轻放下,神情和缓一些。
声音有些感慨,
“…现在帝国在支那利益诸多,但是帝国内部矛盾重重…因此李子文和美利坚的消息,至关重要。”
“嗯?”
仿佛看出来南造云子的疑惑,土肥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知道币原男爵现在推行的外交方针吧?”
“协调外交。”南造云子开口回道。
“对,协调外交。”土肥原冷笑,“对英法妥协,对美利坚示好,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帝国在支那的利益。……武力扩张只会招致美国的干涉,最终得不偿失。”
土肥原转过身来,那张敦厚的脸上,带着狰狞之色。
“这是懦夫…币原就像一只狗…只会在英美面前摇尾乞怜。”
看着土肥原灼热疯狂的目光,
南造云子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害怕。
“美利坚正在收紧对日本的控制。石油、废钢铁、贷款——每一样都是套在帝国脖子上的绳索……如果有一天,美国彻底切断这些供给,帝国将寸步难行。”
土肥原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知道美国人对待帝国的态度和准备……而李子文…这个支那人,就必须从他的身上获得更多的信息。”
孙舞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土肥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上次你获取的情报至关重要,……虽然李子文口中的波士顿俱乐部,现在还没有眉目,但是其他的信息与帝国在美利坚情报高度一致,尤其是以史汀生为主的美利坚军部…越来越主张对帝国采取强硬态度…并且高度关注帝国满铁,在东北的行动……”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李子文在美国高层……尤其是军部有极深的关系……因此南造小姐,你的谍报事关帝国安危。”
听到这些,南造云子身子不由的一颤。
除了激动之外,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低下头,
“我明白。”
“南造小姐,帝国需要你……彻底的进入李子文的社交圈……获取他与美国高层往来的信息联络方式……尤其是关于华盛顿对日政策的内部讨论、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部署计划,以及美国对日开战可能性的评估。”
土肥原声音一顿…目露笑意,声音温和的说道,
“而南造小姐目前做得很好……接下来李子文如果答应来主持女师大校务,你们将有大量接触的机会。他这个人……据我们的调查……对青年学生有天然的亲近感,你的‘进步女青年’形象,更容易获得他的好感。
“……虽然李子文还没有发现破绽,但是”
话锋一转,土肥原好似狡猾的狐狸,凝重说道,
“有一点要记住……他并不是一个容易上当的人。此人能在中美之间左右逢源,军阀之间游刃有余,说明他的判断力和警觉性都远超常人……南造小姐务必小心谨慎。”
“嗨!”孙舞阳恭顺的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说道,
“只是老师,……女师大那边,杨荫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的…我也被开除女师大,怕是要前功尽弃。”
话音落地,土肥原却毫不在意的轻笑一声
“你继续做你的孙舞阳…女师大……,杨荫榆不会开除你。”
……
时间不知不觉走过一个多钟头
南造云子拉开隔扇门,走下楼梯,穿过料理店,
空荡的北平大街上
此刻除了几声狗叫之外…
漆黑,一片死寂。
不由的裹紧了围巾,朝女师大的方向走去。
……
北平东城,杨荫榆私宅。
客厅里的氛围压抑。
杨荫榆面色铁青,阴沉目光,沉默看着周围的几人。
“砰”的一声,陈昌年推门进来
“杨校长,教育部那边……”
“章总长怎么说?”杨荫榆见得陈昌年回来,脸上终于有了波动,赶紧问道。
想起昨日被女师大的学生,灰溜溜的赶出校长室
杨荫榆心中怒火中烧…
“这件事让我们放手处理这些学生,如果出了什么事,有他给咱们撑腰。……章总长说了,女师大这件事,不是简单的校务纠纷,而是‘败坏教育秩序、挑战政府权威’”
陈昌年将方才从章士钊秘书听来的话,一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