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车之鉴，不远矣。二月之罢，侥幸得全；三月四月之安，岂可常恃？我工人同胞，当早为之计。社会各界，亦当留心日人动静，勿使惨剧重演于沪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
窗外已经黑幕降临。
李子文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并无太大问题
“子文兄…子文兄”，
就在此时，门外，邵飘萍的声音传来，
“申市刚发来的消息…日本棉厂果真已经有无故开除工人的事情……。”
话音落地…
不过心中，已经对李子文方才的话又信了几分。
“飘萍兄，看看写的怎么样！”
说着接过李子文刚写的文章，
几分钟后眉头紧皱，拿笔只改了几个字，又审查了一遍后，坚决果断说道，
“可以了。我让人排版，明天的晚报就能上。”
“晚报太慢。”李子文摇头，“最好是早报。我这边写完了，你那边直接印。”
邵飘萍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那就加印。我给你腾出版面来。”
李子文想了想，接着说道，
“《申报》和《新闻报》那边，我也得发电报过去。还有《东方杂志》，他们出的是月刊，时效性差一些，但文章发上去影响更大，也不能落下。”
离开《京报》馆后，
李子文马不停蹄的，朝着商务馆
只是可巧孙子寿却是不在馆里
无奈之下，
只好自己当即给《申报》，《新闻报》拍了几封电报。
“……鄙人有关于日商纱厂之重要文章一篇，事关沪上数万工人安危，恳请贵报转载。文已发《京报》，……取用即可”
电报发出去之后，李子文又想起一个人——《民国日报》的叶楚伧。
如今这家党派色彩浓厚报纸在申市影响不小，
而且一向关注劳工问题，
如今还没有彻底转向国右，也不能漏掉。
想着…于是又多拟了一封。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快要到了凌晨。
六国饭店里
敏之今日留宿在金家的西山别墅
空荡的房间里
李子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虽然自己知道
光凭一篇文章，未必能阻止惨案的发生。
历史的惯性何其巨大，不是一两篇文章就能扭转的。
但如果能让更多的人提前警觉，让工人方面有所准备，至少……至少能减少一些伤亡。
哪怕只多救一个人，也值了。
……
这边女师大的事情还没有过去
随着《京报》的发售
李子文的文章，果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京津两地的读者自不必说，
《京报》本就是北方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邵飘萍又特意将文章放在头版，加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沪上…青岛日商纱厂或将酿成流血惨剧》
光是这个标题，就足以让人心头一凛。
见报当天，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琉璃厂茶馆里，几个老茶客围坐着，将鸟笼挂起来，看着桌子上的《京报》，随意聊道。
“这李子文是谁？口气不小，说什么‘虎狼在侧’，日本人真敢开枪？”
“怎么不敢？你忘了庚子年的事儿了？”
“那是打仗，这回是工厂里闹事，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洋人眼里，咱中国人的命什么时候值钱过？”
角落里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放下报纸，冷冷插了一句，“日本人就是头畜生…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
……
京报馆对面的小饭馆里，几个报馆同行边吃边聊。
“邵主编这回胆子够大的，头版发这种文章，日本人能善罢甘休？”
“他怕过谁？再说了，文章是李子文写的，写得滴水不漏，没一句定论。日本人要抗议，拿什么抗议？”
“那你说，日本人到底会不会开枪？”
“我看悬。但李子文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工人那边多个心眼，总没坏处。”
……
与此同时，北洋政府外交部。
“司长，您看《京报》上这篇东西，要不要跟日本人和英美公使打个招呼？万一真闹起来……”
“打什么招呼？”司长头也不抬，“他们闹他们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日本人真敢开枪？”
秘书张了张嘴，识趣地退了出去。
而第二天……天色大亮
申市
不少申市市民意外发现，
今个儿的《申报》和《新闻报》怎么，竟然刊载了同一篇文章。
再瞧瞧，
李子文写的。
《日商纱厂之危：从二月罢工到下一个流血事件》
不仅如此
甚至于《申报》主编还亲自加了按语……
“李子文先生为北平学界知名人士，其文章素以严谨著称，足见沪上日商纱厂形势之危。望……及早防范，勿使工人同胞再遭荼毒。”
《东方杂志》由于是月刊，虽然赶不上这一波热度。
但钱智修收到文章之后，
也当即决定在下一期“时事述评”栏目中刊载，并配发社论。
文章发表之后，不断发酵下，不到两天的功夫，
终于在京津沪等地，砸出了一片水花。
没等李子文回应
租界工部局就先放出话来，直言李子文“危言耸听”“挑拨国际关系”，要求道歉，并且查办报社…
而日本公使馆芳泽谦吉，更是向段政府抗议，…直言“对此事遗憾”……中国学者不负责任言论，煽动排日情绪……
远在北平…京报馆
“子文兄…你现在倒是清闲，如今南边报纸对你口诛笔伐，吐沫星子都快要甩到我这儿了。”
手里拿着一沓报纸的邵飘萍，随意扔在李子文面前，
“你瞅瞅…《时报》上的，工部局华董陆锡侯写的，《危言耸听，何益于事？》。”
“还有这个《晶报》的，叫什么“沪上闲人”，骂你子文兄妄议时局，‘纸上谈兵’，不自量力……”
《日日新闻》
《字林西报》
《顺天时报》
尖酸刻薄…笔下毫不留情啊！
……
“子文兄，你一篇文章搅动大半个中…国报社媒体，也算是独一份了。”
说着，邵飘萍将报纸一一折起来，似乎看热闹不嫌事大，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样？……要不要写一篇回敬回去？我版面给你留着，头版，明天就上。”
“回敬什么？”李子文笑着摇头。
“他们骂你，你就不吭声？”邵飘萍挑眉，“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怎么狗咬你，你还再咬回去！”李子文笑着摇了摇头，“今个过来…是为了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