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外国使馆区,受《辛丑条约》庇护,奉军军警不得入内,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跨进使馆界一步。
“飘萍兄在吗?”
正打算打电话,问问报社情况的邵飘萍听见外面的动静,声音有些熟悉,
便不由的放下话筒,向外看去。
“谁?”
门推开,一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同是北平报业的同仁,《大陆报》社长张翰举。
亦是邵飘萍早年的朋友,
在京津报界也算混了些年。
只是《大陆报》名声不好,被人叫做“狗仔报”,张翰举本人更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到处拉关系,四处交朋友。
这些年二人已少来往,
此时突然现身六国饭店,邵飘萍心里虽有几分疑惑,却也不便拒之门外。
“飘萍兄,许久不见,你可躲得清闲。”
一阵寒暄之后,
张翰举满脸堆笑,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外头兵荒马乱,不少人都惦记着你。翰举今天来,就为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邵飘萍淡淡一笑,心头不由的一松,起身倒了杯茶,
“翰举兄有心了。外面风声如何?”
“唉,乱得很!”张翰举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奉军进城后,抓了不少人。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面露喜色,
“我倒听到点好消息。听说张学良少帅对你甚是看重,说了好几次,邵飘萍是有才的人,杀不得。
……不单如此,听说奉系那边有人传话,说是只要你就此收手,不再攻击张氏父子,不但既往不咎……”
邵飘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这些年来,自己在《京报》可没少骂过张作霖
什么“马贼头目”,“亲离众叛”,
也骂过张学良“忠孝两难”,
尤其在郭松龄倒戈时候,曾经大书特书
只言……东三省救主郭松龄”
那简直就是在老张家刀口子上撒盐,
难道这些旧账,张作霖能一笔勾销…这让邵飘萍不由的心中有些犯嘀咕。
张翰举见他面露迟疑,心中暗暗着急,面上却更加诚恳。
“飘萍兄,你我相交多年,我还能害你?”
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这六国饭店躲着,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京报》没了你……报馆那几十号弟兄,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天奉军找上门来。你倒好,躲在这儿,可他们呢?”
邵飘萍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溢出来。
“翰举兄说的是哪里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邵飘萍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张翰举接过话头,语重心长,
“飘萍,你在报上骂张作霖这些年,人家说了不但不记仇……这是多大的气量?不如服个软,就过去了。”
见得邵飘萍沉默不语,神情复杂,有些意动
张翰举赶紧趁热打铁,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人托我带话。少帅已经替你求情……说了,只要你肯出来,不但过往不咎,你那《京报》照办,稿子里只要不指名道姓,别的由你去写……”
“真的?”邵飘萍身子一怔,转过身来,盯着张翰举的眼睛。
张翰举被盯得有些心虚,但面上丝毫不露,拍着胸脯说,
“飘萍兄,这话我能骗你不成。”
屋子安静下来。
良久,邵飘萍终于思量再三,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罢。我在这个破地方也住够了。如果真如翰举所言,那我邵飘萍接着躲在这里,就真成缩头乌龟了。”
张翰举闻言大喜,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邵飘萍的手,
“这就对了!飘萍兄,这才是明白人!”
说着两人嘱咐了许多,
而张翰举则早早离去,说是回去就安排,让邵飘萍安心等着。
临出门时,还特意回头叮嘱了一句,
“明儿一早,你就回魏染胡同。报馆那边我已经让人打好招呼了,你放心,万事俱备。”
邵飘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的邵飘萍,将金丝眼镜擦了擦,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拎着旧皮箱出了六国饭店的大门。
清晨的东交民巷人烟冷落,只有几个巡捕在路口晃悠。
叫了一辆黄包车,
“魏染胡同。”
车子出了东交民巷,沿着前门大街一路往西。
大半个钟头之后
车子终于拐进魏染胡同。
远远就看见了《京报》馆那栋灰色的楼房,邵飘萍心里头一热,正要让车夫快些…
胡同口突然闪出一队持枪的军警,将前后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停车!”为首的军官一声断喝。
黄包车夫被突如其来的军警吓得一个哆嗦,车子猛地停住。
还没等邵飘萍来得及反应,几个士兵已经冲上来,将他从车上直接拖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邵飘萍大声质问,“我是邵飘萍!《京报》社长邵飘萍!”
“抓的就是你!”
只见为首军官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展开,
“奉军部命令,c化分子邵飘萍,宣传gc,鼓吹c化,证据确凿,立即逮捕!”
“胡说八道!”邵飘萍奋力挣扎,眼镜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张翰举呢?让你们的人来!张翰举答应过我的……”
没有人理会他。
随着一阵推搡,邵飘萍被推押上一辆黑色囚车。
透过车窗,《京报》馆的门前已经站满了军警,几个报馆的弟兄被按在墙上搜身,…满脸惊恐。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魏染胡同。
深夜…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直接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李子文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金敏之,
起身拿起了话筒,
“子文…不好了!不好了!飘萍兄在北平,被奉军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
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李子文脸色骤然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