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沈之方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和慌张。
“怎么回事?”
“飘萍兄昨天从六国饭店出来,在魏染胡同口就被奉军的人截住了。是张翰举那个王八蛋,是他把人骗出来的……说什么风头已过,说什么少帅已经打了包票……”
“张翰举?”
“对…就是这个王八蛋…《大陆报》社长,听说是奉军许了他造币厂厂长的职位,外加两万元大洋,就昧着良心去六国饭店当说客。”
李子文的心头越来越沉。
自己清楚,这些年里邵飘萍没少登报,大骂张作霖,
如今落到了奉军手里,还能有好下场?
“现在人关在哪里?”李子文问。
“卫戍司令部,连夜提审了。”沈之方开口说道。
“这么快?”
李子文也有些惊疑,没想到张作霖竟然这么迫不及待,
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置之死地。
“而且北平的侦缉队,也搜查了《京报》馆……说是搜出了冯玉祥聘请飘萍为军事顾问的聘书…还有军事电报密码一本……”
娘的,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子文,整个京津报界的人都炸了锅了,说要开大会商量营救的法子……”
“现在都有谁?”
“《世界晚报》的成舍我,北平《晨报》王小隐,《北京晚报》的刘煌,…上海的《时报》《商报》驻北平的人,还有几家通讯社……”
沈之方把自己得到的消息,一骨碌的说道。
“上海报业的同行…也准备找一些代表北上,当面陈情,看能不能把飘萍兄救出来……”
挂了电话,李子文站在窗前,
望着窗外漆黑黑的夜色,心头有些堵得慌。
如今随着国民军北上,现在国内的局势已经变了。
从之前的直奉皖系争夺地盘
到现在共同联手…抵御北伐!
尤其是奉军在英日列强支持下,以“反c”为旗帜,联合北洋军阀,镇压国g、反苏……
这事难办啊!
此时身后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金敏之醒了,披着睡袍走过来,轻声问,“这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
“《京报》邵飘萍在北平被捕了。”
金敏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自己虽未见过这位北平报界知名人物,
可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京报》也是常读的。
没想到竟然被捕了?
“张作霖干的?”金敏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李子文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子文转过身来,心头权量,这事自己肯定不能视而不见。。
“先给张学良发电报,请他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放飘萍一马。如果电报不管用……”
李子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我就亲自上一趟北平。”
金敏之闻言,身子不由地微微一怔。
“不行!北平现在局势不安全…而且…而且还有日本人,你去了不是羊入虎口。”
说着金敏之直接搂住李子文,斩钉截铁的说道。
“你放心,张学良不会为难我的……毕竟现在我多少也有些名气,而且背后有美国人撑腰…他多少会有些顾忌!”
“实在不行…我就多找几个人护着。”
金敏之张了张嘴,想要再劝…
但对上李子文的眼神……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京津两地报界已然炸开了锅。
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申报》第一时间也刊发了简短的电讯,只不过寥寥数十字,在标题里用了“被拘”二字…
似乎不想掺和其中。
可在北平的同行们看来,邵飘萍这是被诱捕,
是被自己人出卖。
《京报》馆门前已经站满了军警,灰色的楼房里空空荡荡,二十来个报馆弟兄被勒令停工,
外面不少市民胡同口,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而邵飘萍的夫人汤修慧双目红肿,……强撑着身子,
挨家挨户地奔走,请那些昔日的朋友、同行为丈夫求情。
终于午后,
京津报界三十余家报社的代表聚集在一处,召开紧急会议。
不大的房间内,此刻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长衫布鞋,
愤怒、焦灼,还有担忧。
“诸位,事情紧急,我就不客套了。”
成舍我率先掐灭了手里的烟,“飘萍兄现在关在宪兵司令部,昨夜已经过了堂。张翰举那个王八蛋……”
“呸!”
话没说完,角落里一个黑脸男子猛地啐了一口,骂道,
“这狗娘养的,平日里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造币厂厂长,两万大洋,就把良心卖了!这种人,也配做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