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九月,暑气还未消散。
门帘一挑,总参议杨子皙已经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捏一柄未展开的折扇,也不急着进门,只是望着张宗昌笑了笑。
“子皙兄,这几日跑哪儿去了?”
张宗昌翻身坐直,招手,
“快进来、快进来,这大热天的,你站门口可给俺老张挡了风。”
杨度迈步入内,扇子往桌上一搁,先不接话,只顺势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扫了一圈屋里伺候的副官。
张宗昌会意,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把门带上。”
说起这杨子皙在民国也算是一奇人。
日本留学回来,撰写《中国宪政大纲应吸收东西各国之所长》和《实施宪政程序》,主持参与了晚清的预备立宪。
结果……失败!
后来袁世凯称帝,联系严复、孙毓筠等人,组织“筹安会”,专门为复辟帝制摇旗呐喊!
结果……失败!
军阀混战,杨子皙拒绝国民党的邀请,先后投奔过吴佩孚和张宗昌。
结果,失败!
到了上海,成了青帮头子杜月笙的座上宾…
结果,还是失败!
反而在晚年之际,机缘巧合,踏上了新的革命道路,以党外名士身份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利用人脉掩护……
观其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
随着副官离去…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几声蝉鸣。
杨度这才微微欠身,笑着问道,
“效坤兄,这从北边回来,张作霖许了你什么?”
“许什么?”张宗昌咧嘴一笑,“老帅让我出兵保定长辛店,官升一级……”
如今保定拿到手,直隶大半落在口袋里,
张宗昌自然心中舒服。
“然后呢?”杨度不紧不慢,却是把扇子一展开,
听的杨度话里有话,张宗昌笑意收敛…一双眼睛盯了过去。
“效坤兄,”杨度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效坤兄,你我相交不是一日两日,我杨皙子说话,不绕弯子。依我看,北洋……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张宗昌眉毛一挑,看似憨厚的脸上,露出枭雄之色。
“吴佩孚在武昌城外让北伐军打得丢盔弃甲,孙传芳的江西也快要守不住,冯玉祥虽然败退南口,但是还在西北虎视眈眈……“
杨度语气慎重地说道,
“北洋这座楼,快要倒了,谁也无力回天。”
“子皙兄,你这话……。”张宗昌有些吃不准,不过还是装出一副凛然模样,“老帅在奉天坐得稳当,别忘了还有,日本关东军那也不是吃素的。”
“张作霖?”杨度忽然笑了,摇了摇头,只是那笑容里捉摸不定。
“效坤兄……北伐军打下武昌之后,下一个打谁?
……用不了多久,北伐军就要往北推。到时候兵临直隶山东……”
听见这话,张宗昌沉默了好一阵,低声暗自叹了一句
“老帅啊……老帅待俺老张不薄啊!”
瞧着张宗昌这番模样,杨度心中忍不住一声冷笑,若是别人也就算了。
这话从张宗昌嘴里说出来,能有几分真假…有待商榷啊!
杨度转过身来,继续开口劝道,
“奉军如今强弩之末,必败,北伐军势盛,不可与敌。识时务者为俊杰,效坤,此事宜早不宜迟,成败,就在转念之间。”
张宗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带着几分试探。
“那你说怎么办?“
杨度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军事地图前。
上面北伐军的红旗从广州一路北上,已经插到了武昌城头,
而蓝色的小旗代表北洋,密密麻麻挤在长江以北,像一盘散沙。
“直接派人去汉口,见北伐军的人。”
杨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武昌的位置,指尖沿着长江缓缓东移,划过九江、安庆,最后落在南京那个朱砂圈上。
说着回头看着张宗昌,
“就说你张效坤愿意易帜,投奔革命,甚至配合北伐军,南北夹击孙传芳……”
“啥!”
杨度此话一出,让张宗昌也不由的吃了一惊。
可是没等张宗昌反应过来,
杨度继续说道,
“但是有三个条件,第一山东督军不动,第二直鲁联军改番号不裁编,另外还要再加……“
说着顿了顿,在南京城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拿下南京之后,苏皖地面归你节制。”
看着地图,张宗昌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那条长江上来回扫过。
当初好不容易拿下金陵申市之后,张作霖一纸调令,被迫撤离。
张宗昌心中多少有些不满。
如今有机会,再次南下!这让张宗昌心中颇为意动。
“北伐军能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杨度笑了一声,“现在北伐军最头疼的就是孙传芳……你从北边压下来,他从西边推过去,孙传芳两面受敌,北伐军得南京,你得苏皖,各取所需。”
张宗昌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那粗糙的手指在山东与江苏的交界线上来回划拉,
“孙传芳手里还有十几万人呢,没那么好啃。”
“孙传芳的看似人多,却不足为惧。”
杨度继续说道
“浙江的孟昭月、福建的周荫人,那个是善茬,你只要摆出南下架势,福建那边第一个缩回去。
到时候孙传芳的侧翼全露出来,看他是守江西还是守南京?”
张宗昌忽然抬眼看向杨度,嘴角扯出爽朗的笑容,
“子皙,不愧是俺的张子房啊!
说完,神色凝重起来,
“……俺派个人先去汉口探探路。但这事……”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你知我知。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杨度微微颔首,连忙应承下来。
那天夜里,张宗昌的督军公馆灯火通明到三更。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原本整装待发的两个旅突然接到命令
”暂驻济南,听候调遣”
消息传出去,很快济南城里很快起了波澜。
山东的商会会长王筱舫最先察觉出了不寻常。
此刻约了几位济南城的名流联名递了帖子,
在趵突泉畔的观澜亭设宴,为张宗昌“接风洗尘、共话桑梓”。
本就喜欢附庸风雅的张宗昌,没有推辞,直接一口应了下来。
还特意吩咐
“多请些人,热闹些。让济南的老少爷们都看看,老张这回要在山东扎下根了。“
又是两天
九月初八,
天高云淡
趵突泉畔摆了十几桌席面,济南军政商学各界头面人物悉数到场。
而张宗昌难得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马褂,头戴一顶瓜皮小帽,站在观澜亭前的石阶上,拱手作揖,倒是像个普通乡绅一般。
“诸位父老,俺老张是个粗人,山东的事过去多赖诸位帮衬……”
随着酒过三巡,
宴席间,张宗昌却是丝毫不提南下之事。
反而饶有兴致欣赏起来趵突泉。
只见三股泉水从池底涌出,翻着雪白的浪花,咕嘟咕嘟就像开了锅似的。
“好水!好水!俺在关外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么活泛的水。”
张宗昌弯腰看了半晌,忽然拊掌大笑,顿时间诗兴大发。
一拍石栏,朝着左右朗声道,“取纸笔来!”
只见副官连忙捧上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在观澜亭的石桌上铺开宣纸。
张宗昌提起笔来,沉吟片刻,刷刷写下一首诗来
众人凑到跟前,只见宣纸上还不赖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