趵突泉,泉趵突,
三个眼子一般粗。
三股水,光咕嘟,
咕嘟咕嘟光咕嘟。
一时间满座宾客面面相觑,很快露出有些浮夸的笑容
山东商会会长王筱舫率先起身举杯,
“好诗!好诗!将军这诗……
犹豫了片刻后,终于挤出几句话
“……妙在天然,毫无雕琢之气,恰如这趵突泉水一般,本色当行。”
张宗昌摆手笑道,“王会长莫打趣俺老张。不过啊……”
只见张宗昌话锋一转,端起酒杯环顾四座,
“俺老张虽是粗人,但也是咱们山东出来的,往后只为咱们父老乡亲,保境安民,在所不辞。”
虽然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把场子冷了。
只见王筱舫放下酒杯,借着敬酒的由头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将军,听说您从北边回来,只是如今济南……不动。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将军要南下了?”
张宗昌眼神一闪,旋即哈哈大笑,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王会长啊王会长,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听风就是雨?俺老张刚从北平回来,才歇了几天脚,南下?南边热得能蒸熟鸡蛋,俺老张怕热!“
他拍了拍王筱舫的肩膀,对着众人说道,
“不过诸位乡亲们既然关心,俺老张也不瞒你。山东是俺老张的根,根扎不稳,俺哪儿也不去。“
王筱舫连连点头,赔笑道,
“是是是,有将军这句话,咱们济南商界就放心了。将军在山东一日,咱们就安心一日。”
张宗昌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沉重起来。
“俺老张在山东这几年,旁的不会,就会打仗。可打仗打来打去,老百姓遭殃。往后……”
说着目光扫过周遭众人,接着说道
“往后俺想明白了。山东要兴旺,先得把路修好,把水治好。
第一桩,小清河那条河,淤了多少年了?俺要疏浚它,通上小火轮,让济南的货能直下羊角沟出海。
第二桩,全省的公路要修,各县都通路,既能方便乡亲们赶集卖货,也能让俺的兵剿匪”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跟着笑。
只是这笑声中,究竟几人真心却是不得而知。
……
申市这几日,同样的满街的报纸号外一叠叠摞在报摊上,墨迹未干就被抢个精光。
《新闻报》头版上印着斗大的黑体字,
“张宗昌突袭保定,直隶全境震动!”副标题更为骇人……“徐州屯兵十万,扬言南下,宁沪危在旦夕”。
报童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张宗昌三天拿下保定,吴佩孚残部退入河南!徐州方向重兵集结,南京上海恐再遭兵火!”
行人纷纷驻足,买报的、围观的,把报亭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挤在一处,凑着脑袋看报上那则电讯。
“这个狗肉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先是占山东,又夺直隶,如今徐州摆出十万兵……南边北伐军刚进武昌,北边他又压下来,这是要南北夹击孙传芳?”
“夹击孙传芳?怕是要一锅端吧!”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抚须摇头,“山东直隶一联,黄河以北全归了他,再往南一步,那就是长江了。南京上海……唉,两年前前的惨景又要来了。”
四周的人听见“两年前”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两年前前张宗昌部队南下,在东南横征暴敛的旧事,大家可都没忘记。
法租界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驶过,在实业银行门前停稳。
车门打开,金敏之穿着一身干练西装,手里捏着几份报纸,快步踏上台阶。
总经理办公室,
李子文正对着一沓账册批阅,见金敏之推门进来,抬眼一笑,“今儿怎么来得早?”
金敏之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柳眉紧蹙,“你先赶紧看看这个。”
李子文扫了一眼头版,面上的笑意散去
但并未显出多少惊讶。
然后将报纸拉到跟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怎么样?”金敏之在他对面坐下,神色略带焦急,
“各家报纸都说张宗昌要南下了,申市商界已经炸了锅。昨天下午交易所的股票跌了两成,好些人开始往外搬东西了。”
只见李子文却伸了伸懒腰,搁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报纸上写的是'屯兵徐州',可你看清楚没有……电讯里有没有他张宗昌出兵的消息?“
金敏之一怔,低头翻了翻报纸,这才回过神来
“没有……只说重兵集结,扬言南下。”
“那就是还在观望。”
李子文靠向椅背,语气笃定的说道,
“张效坤这个人,当年一同南下的时候,他的路子我看了个七七八八。他若要打,从来不先嚷嚷……兵临城下才发通电。
如今徐州那点动静,济南还没动,电报先满天飞……
这哪里是要打,倒像是要谈。”
金敏之听李子文轻松,略略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可孙传芳那边已经调兵了。听说浙军孟昭月已派了两个师沿沪杭线布防,连申市商团都开始组织自卫队……万一真要打起来,咱们存在南京分行的款子……”
“我已经让南京分行前天就撤了库。”
李子文直接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两百多万现洋,分批走水路运回申市了。”
金敏之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几天我吩咐老张办的。“李子文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电报,推到她面前,“这是昨天下午从北平发来的。”
电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六哥儿昨夜已离京,南下火车,专列。“
金敏之的瞳孔微微一缩,抬头看向李子文,有些吃惊的问道。
“这是?”
“对!是五哥儿,冯庸发过来的!”
“张学良……他要去济南?”
“不止去济南。“李子文把电报收回抽屉,轻轻阖上。
“张宗昌在山东折腾这些日子,先占直隶,又在徐州布兵。
奉系如今内忧外患,张作霖可不会眼睁睁看着张宗昌在山东坐大,转头跟北伐军眉来眼去,
如果张宗昌真的和北伐军联结在一起,那么奉系在关内的根基就几乎彻底断。“
金敏之眉心紧锁,
“可张宗昌如果铁了心,那么即使张学良去了,能拦得住他?“
李子文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别忘了张效坤这个'山东督军'是谁给的?是张作霖。
他的直鲁联军里,可有不少奉军的老底子?
现在的粮饷、弹药、补充兵员,大多都还在奉军握着?
张宗昌敢不认账,奉军驻山东的部队就敢当场倒戈。”
“而且张效坤这人,外头看着粗憨,实则精得很。”
只听见李子文继续说道,
“一辈子见风使舵,张学良此去,虽然未必能让他彻底回心转意……但至少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金敏之走到他身边,神色匆匆,低声问,“那……申市这边,不会打仗了?”
李子文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申市是躲不过去的……只不过不是张宗昌,而是孙传芳和北伐军!……”
济南城”
趵突泉的公宴结束的当天夜里,
一封密电从济南发往北平帅府。
三天之后,津浦铁路济南站。
一列专车缓缓停靠下来,车身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号,车厢门口的卫兵却个个腰杆笔直,目光警惕。
月台上的军警早被清空,只有张宗昌亲自带着几个贴身副官候在车旁,脸上堆着笑,腮帮子上的肉却有些僵。
车门打开,张学良一身灰色哔叽军便装走下来。
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手里提着一只公文皮箱。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眉眼间却带了些许张作霖那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汉卿兄弟!少帅哎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宗昌迎上去,嗓门直接扯了起来,“来之前怎么也不打个电报,我好派人去接站嘛!”
张学良没接他递过来的手,只是淡淡一点头,
“张督办,换个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