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没有理会张宗昌,径直朝站外走去。
瞧着张学良似乎来者不善,
张宗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也先随即快步跟上,朝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把四周都撤干净。
专车直接驶向督军公馆…
周围的随从被打发的干干净净。
进了正厅,门一阖上,里头就只剩下张学良和张宗昌二人。
张学良脱下军便帽,随手搁在桌角,回身看向张宗昌,没有半分寒暄的意思,直接说道,干脆利索。
“张督办,我爹让我带句话。”
张宗昌刚想开口,听见张作霖名头,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但还是立即起身,行了军礼…
“大帅……有什么训示?”
张学良没急着说,从兜里取出一封没有封缄的信函,推到张宗昌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张宗昌狐疑地展开信纸,才扫了两行,面色就变了。
那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像是直接扎在张宗昌的心头上。
这是一份抄录的电文副本,电报抬头赫然写着……
汉口。
收件人,北伐军总司令部。
面对张学良的兴师问罪。
刹那间,张宗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强撑着笑了笑,
“大帅这是……误会了吧?俺老张在山东本本分分……”
没等张宗昌辩解,张学良直接赫然打断,冷声的问道。
“张督办,你派人去汉口见北伐军的事,是不是觉得北平那边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少帅……”
张宗昌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褪去。
这次自己派去汉口的人绝对的心腹。
而且联络用的也是杨度给的中间人,怎么会这么快就露了底?
而张学良没给他回神的机会,目光钉在张宗昌脸上。
“张督办,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说,是不是想叛出奉系,投奔北伐军?”
张宗昌身子猛地一震……半天才发出一声干笑。
“少帅……这话,这话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
张学良直起身,冷笑一声,语气高了不少
“你在徐州摆出十万兵的架势,却按兵不动,转头就派密使去汉口谈判…说什么忠心耿耿,谁信吗?”
张宗昌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不过很快,刀尖上舔血的混不吝枭雄脾气上来。
脸上那层厚皮丝毫不慌。
先是愣了愣神,随即哈哈大笑,大手一摆,拍着自己的胸脯,嗓门粗犷。
“少帅!你说这话可就冤枉死俺老张了……俺老张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大帅当年在奉天把俺从个排长一路提拔到督军,这份恩情,俺要是能有二心,那还算个人吗?”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徐州那些兵,俺就是摆着吓唬吓唬孙传芳的,那不是替咱们奉军在南边压着阵脚嘛!至于汉口……汉口……”
说到这儿语气含糊,嬉皮笑脸的口气,
“那是俺老张一时糊涂,少帅你千万别当真。”
张学良瞧着眼前插科打诨,目光里的寒意一点儿没减。
不过话说到这里,
毕竟在张宗昌的地盘,
也不好咄咄逼人。
张学良只好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我自然知道效坤兄为人…只是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却是谁在背后起的主意。”
张宗昌的脸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一声,
没有太多的犹豫,直接卖的干脆利索。
“是子皙兄!”
子皙!杨子皙。
张学良的瞳孔微微一缩,“杨度?”
“嗯,就是他。”
张宗昌丝毫没有半分出卖自己这位总参议的愧疚。
开口说了起来,
“……跟俺说什么北伐军现在势大,……南北夹击孙传芳,俺一听能重新拿下金陵申市,脑子一热,就让姓杨的帮着联系人去汉口探路了。”
说着又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可俺真没想着要叛出奉系!俺就是……就是想着多占点地盘,给奉军多添点儿家底!少帅你是知道的,俺这人就好这个。”
张学良看着张宗昌的表演,
忍住心头的那份嘲笑。
语气顿时和缓了许多,甚至还有一些推心置腹。
“效坤兄,你方才说‘一时糊涂’,这话我信。可有些糊涂,犯一次就够要命的了。”
张宗昌连忙点头,“是是是,少帅说得对。”
张学良摆了摆手,接着说道。
“与南方合作,这件事不是不能做……可怎么做、由谁来做、什么时候做,这里头的轻重缓急,你张督办想过没有?”
这话说的张宗昌眨了眨眼,
这次真的就有些茫然。
前两天在北平开会,老帅还在安排奉军主力开赴河南、津浦线,
阻止北伐军渡过长江、向北推进。
准备你死我活的大干一场。
可现在,怎么听着张学良的口气!
这还能好上了?
没等张宗昌反应过来,只听见张学良继续说道,
“我爹与中山先生本来有旧,当年在奉天便有过信函往来,革命之事,咱们奉军不是不能谈。
可要谈,就得由家父出面去谈,那是领袖对领袖、团体对团体的事,这叫体制,叫名分。”
听见这话说的有水平,
张宗昌直接有些哑然!
“还有……咱们奉系上上下下十几万人马…
若单独跟南边勾连,外人看了会怎么想?到时候北伐军还没渡河,咱们先四分五裂,南面必然轻视咱们。”
张宗昌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
一时半会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张学良伸手轻轻拍了拍肩膀,
“效坤兄,这事儿你就别再琢磨了……等时机到了,家父自然会通盘考量。到时候咱们奉军一体行动,那才叫师出有名,上下同心。你张督办该得的好处,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少帅!今日听你这番话……是俺糊涂,差点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你放心,俺回头就把徐州那边的人撤回来,从此唯大帅拿马首是瞻。”
张学良微微颔首,“这就对了。”
说完,两人出了正厅,绕过照壁,到了前厅过道,脚下忽然顿住了。
只见前厅里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年纪,瘦长脸,穿一件灰布竹布长衫,看样子是刚从外面进来等着拜见张宗昌的。
见张学良出来,微微一怔,忙侧身让到一旁,躬身作揖。
“少帅。”
张学良却不认识他,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张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