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京城，功德林食堂内。
杜聿明端着碗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菜是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几片肥肉。
旁边那桌，王耀武、廖耀湘、黄维、陈长捷几个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王耀武夹了块咸菜，嚼了两口说：“当年在山东，我跟共军周旋那会儿，他们那战术，说起来是真有一套。
运动战，打得你摸不着北。”
廖耀湘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运动战是不假，可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新六军在东北，共军啃了多久？
要不是后来……”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没往下说。
黄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战术是一方面，关键是那帮人的战斗意志。
我在淮海那会儿，眼看着他们一个连一个连往上冲，明知是死也不退。
这种兵，不好带。”
陈长捷哼了一声：“你才跟共军打几年？
我在华北跟他们打了多少仗？
战术、意志，都是练出来的。
刚开始共军什么样子？
后来什么样子？
他们学得快，变得快。”
王耀武点点头：“这话实在。
共军那套东西，是从实战里打出来的。
咱们在黄埔学的那些，到了战场上，有时候真不如他们那些土办法管用。”
廖耀湘叹了口气：“问题是，战术再强，意志再硬，能硬得过美国人的飞机大炮？
上甘岭那边，听说美国人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航母、战列舰、巡洋舰，几百架飞机，炮弹按万吨算。
这种仗，怎么打？”
范汉杰端着碗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我刚听广播里说，联合国军这次投入的兵力，光军舰就几十艘。
咱们当年要有这阵势，何至于……”
郑庭笈也凑过来：“何止军舰，听广播说弹药量比整个二战加起来还多。
范弗里特弹药量嘛，一天几万发炮弹往下砸。
那种火力，我在缅甸见过，美国人的炮兵一开火，山头都能削平几米。”
杨伯涛在旁边接话：“我在十八军那会儿，也见过美械师的炮火。
可那是抗战，打的是日本人。
现在美国人自己上阵，那火力能一样？”
刘镇湘端着碗蹲在一边，听他们说了半天，终于开口：“照你们这么说，上甘岭那边，共军输定了？”
王耀武摇摇头：“输倒不至于输，共军那帮人，守的本事还是有的。
坑道战，咱们在淮海就见识过。
可要说赢，难。”
廖耀湘点头：“对，最多是个平局。
美国人火力太猛，共军补给跟不上，能守住就不错了。
想赢，得有天大的本事。”
黄维放下筷子：“我倒觉得，他们在朝鲜打了两年了，对美国人的战术也摸透了。
上甘岭那地方，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美国人火力再猛，总不能把山头炸平吧？”
陈长捷看了他一眼：“黄维，你这书呆子气又犯了。
美国人打仗靠什么？
靠弹药。
弹药够，就把你炸平。
上甘岭才多大地方？
两个小山头。炮弹砸上几天，石头都成粉了，人往哪儿躲？”
刘镇湘把碗往地上一顿：“说来说去，共军这回是啃硬骨头。
赢了，那是天大的本事。
输了，也不丢人。
毕竟对手是美国，不是咱们当年那些对手。”
正说着，食堂角落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刺啦响了一声。
众人停下话头，扭头看过去。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重要战报。
中国人民志愿军在上甘岭战役中取得重大胜利……”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杜聿明放下筷子，抬起头。
王耀武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廖耀湘眼睛盯着喇叭，一动不动。
广播继续：“……联合国军在上甘岭地区发起总攻，投入美军骑兵一师、美七师、新陆战一师、英联邦第一师、韩十师等部，动用各类军舰三十余艘，飞机五百余架，火炮上千门……”
范汉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家底都压上了。”
广播：“……中国人民志愿军钢七总队，在总队长伍万里同志指挥下，与兄弟部队12军、15军、27军密切配合，依托坑道工事，以灵活机动的战术，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
经数日激战，我军全歼美军骑兵第一师，击溃英联邦第一师、韩十师，重创美七师、新陆战一师……”
廖耀湘腾地站起来：“全歼美军骑兵一师？那是美国陆军的王牌，从华盛顿时代就有了！”
黄维眼镜差点掉下来：“怎么可能？全歼一个整师？还是美军？”
广播继续：“……黄海海域，我人民海军舰队与空军配合，以弱胜强，击沉联合国军运输船九十七艘，彻底切断敌军海上补给线。
上甘岭战场上，我军共毙伤俘敌两万八千余人，击落敌机一百三十余架，缴获大量武器装备……”
杨伯涛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郑庭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长捷愣了半晌，嘴里蹦出一句：“这……这是怎么打的？”
刘镇湘把碗一扔，站起来：“全歼骑兵一师！老子没听错吧？”
王耀武拽了他一把：“别嚷嚷，听下去。”
广播：“……此次战役，我军指战员发扬了高度的爱国主义精神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以劣势装备战胜优势装备之敌，创造了现代战争史上的奇迹。
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被迫下令全线撤退，上甘岭地区已完全被我军控制……”
杜聿明听完最后一句，缓缓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住。
食堂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廖耀湘才开口：“美军骑兵一师，我在印度见过那支部队。
装备、训练、士气，都是顶尖的。
全歼……这是什么概念？”
黄维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发颤：“我在美国军事杂志上看过骑兵一师的资料。
那是美军历史最悠久的部队之一，从南北战争打到二战，从没被全歼过。”
刘镇湘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我算了一下，要是咱们当年那几个军，换成咱们去守上甘岭，面对联合国军那阵势，能打成什么样？”
廖耀湘想了想：“七十四师，顶多三天，伤亡过半。”
王耀武说：“十八军，可能能多扛两天，但最后也得撤。”
黄维叹了口气：“第五军，邱疯子打仗勇猛，可这种仗不是勇猛能解决的。
火力差距太大了。能守住就是奇迹，打赢？
想都不敢想。”
陈长捷摇头：“三十五军更别提了。
咱们那时候的兵，能跟共军的兵比？
人家那叫不怕死，咱们那叫怕死也得打。
差着一个档次。”
杜聿明听着他们议论，走过来：“不是装备的问题，也不是战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共军那帮人，从上到下，有一股气。
这股气，咱们没有。
长津湖的时候，零下四十度，穿着单衣跟美军打。
换咱们的兵，早垮了。
他们的兵，硬是不垮。”
王耀武点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咱们当年输，不是输在战术上，是输在这口气上。”
廖耀湘叹了口气：“咱们那时候，各怀心思。
上面有上面的想法，下面有下面的想法。
共军不一样，他们从上到下，想的是一件事。
这种力量，太可怕了。”
黄维突然说：“你们说那个伍万里到底是什么人？”
杨伯涛说：“我听管事说过，钢七总队是从长津湖打出来的。
那地方全是山，冬天零下几十度。
能在那种地方跟美军打，还打赢了，不简单。”
郑庭笈说：“不简单的不止钢七总队。
12军、15军、27军，都是共军的主力。
这回三个军加上钢七总队，硬是扛住了好几个师的联合国军，这是多大的仗？”
正说着，管事站在门口喊：“都别聊了，干活了干活了。
今天下午的任务，把小煤山的煤搬到仓库里去。
手脚都麻利点，天黑之前干完。”
众人一听，纷纷站起来，往外走。
王耀武边走边摇头：“刚听完大捷，还没来得及细细讨论，就得去搬煤。”
廖耀湘笑着说：“无聊的日子能听这么一段，搬煤也值了。”
黄维推了推眼镜：“可惜不能出去，要是能出去，我真想去上甘岭看看，看看那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杜聿明走在最后，出了食堂门，抬头看了看天。
天有点阴，风里带着冬天的凉意。
他站了几秒，迈步往小煤山方向走去。
……
小煤山在功德林后院，坡上堆着煤块。
黑乎乎的煤堆，从坡顶堆到坡脚，得有几十吨。
刘镇湘和郑庭笈分在一组，负责从煤堆中间往车上装煤。
刘镇湘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挑起两筐煤，往仓库那边走。
郑庭笈跟在后面，也挑着两筐。
走了两趟，刘镇湘停下来歇口气，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几个日本人在打网球。
三个穿囚服的日本战犯，拿着网球拍，在场地上跑来跑去，打得不亦乐乎。
边上还站着个管教，抱着胳膊在看。
刘镇湘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骂了一句：“他娘的，咱们在这挑煤，日本鬼子倒在那儿打球。”
郑庭笈也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可不是嘛。
都是战犯，凭什么他们不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