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丁伟简直吃了豹子胆。
我国的西北部、北部、东北部是谁?
是苏联和蒙古。
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年长者,是老大哥,是社会主义阵营的主帅,是列宁缔造的国家,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心脏。
你把苏联当作假设敌?
当作潜在的敌手?
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这怎么行?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
“这不是政治问题吗?怎么能把老大哥当假想敌?”
“丁伟这是要干嘛?”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将军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后排的院长忽然站了起来。
礼堂里瞬间安静了。
刘院长:“大家不必大惊小怪。
这里不是总参作战部,也没人打算进行一场战争。
这里是军事学院,这里的所有争论都是学术范畴的探讨,与国策、与政治、外交无关。
从理论上讲,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军队都可以作为假想中的对手,这没什么奇怪的。
作为一个将军,如果眼下没有现实中的对手,也要创造一个假想中的对手。
假设敌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如果你高兴,这个代号叫阿猫阿狗都可以。”
刘院长的话引来一阵笑声。
紧张的空气被打破了一些。
刘院长坐下来,朝丁伟挥了挥手:“继续讲。”
丁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我刚才说过,任何一个大家族的稳定都是相对的。
那么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国家与国家的军事联盟也是这样。
兄弟手足之间可以为了利益反目成仇,那么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联盟就更为脆弱。
在任何时候,民族利益要高于意识形态的信仰。
既是老大哥,又同属社会主义大家庭,兄弟之间有什么事不好办呢?
为什么不把老沙皇抢去的那些土地还给我们?”
礼堂里鸦雀无声。
几百号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
丁伟:“我想老大哥不会还。
且不说西伯利亚的资源,就是失去那个远东的不冻港,老大哥也受不了,那会失去对半个太平洋的控制权。
看看吧,国家和民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四五年抗战胜利时我率部出关,和老大哥们打过交道。
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儿那个。”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丁伟:“同志们,今天我讲的不是政治问题,不是意识形态问题,不是和兄弟国家建立军事联盟的问题。
作为我军的高级指挥员,我所考虑的是军事问题中的国土防务问题。
从理论上讲,一个国家的周边地区出现一个军事强国,不管这个军事强国有没有动手的打算。
事实上,潜在的威胁已经构成。
动手不动手的主动权在人家手里,我们要做的是未雨绸缪,等人家动了手就晚了。
四五年老大哥出兵东北,战术上确实漂亮。
机械化兵团的推进速度惊人,后勤保障能力简直无懈可击。
受过二战洗礼的苏军将领们在战役指挥方面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专业化程度令人称道,合围八十多万关东军如摧枯拉朽。
当时由于我们所处的地位,自然是拍手称快。
但反过来想将来有一天,老大哥故伎重演,再照样给我们来上一手,我们可就笑不出来了。”
丁伟的声音变得越发凝重:“请看我国与苏联、蒙古的边境线。
几乎无险可守,地形不利于我,极易受到攻击。
XJ、内蒙古地区的戈壁和草原,非常适合大规模装甲集群和摩托化纵队的展开,而苏军对此当是强项。
我国的东北地区战略地位前出,易受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对方一旦得手,我国将丧失重工业基地和战略资源基地,后果不堪设想。
旅顺港的失守,将使对方在我国北方地区建立起一个稳固的战略支撑点。
他们的太平洋舰队可以沿我国海岸线巡航,黄海、东海甚至南海都将是太平洋舰队的游弋范围。
我国一万多公里海岸线将全部被封锁,而对方却可以在漫长的海岸线上任何一点进行两栖登陆。”
丁伟说到这里,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同志们,这不是耸人听闻,不是杞人忧天。这潜在的巨大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看看它的军事力量的构成吧。
它有四大舰队——太平洋舰队、波罗的海舰队、北方舰队和黑海舰队。
它是全世界唯一拥有五大军种的国家,除海陆空三军外,还有战略火箭军和国土防空军。
它的军事力量构成是为全球战略设计的,而绝不仅仅是用于国土防御。
它们有能力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进行一场战争。
在决定是否进行一场大战的决策方面,它的国家政体比英美国家更为迅速有效。”
丁伟把稿纸翻了一页:“对此,我的结论是,应形成一种统一的战略构想,把对付来自北方的威胁放在首要地位上。
具体的军事部署应该是这样。
第一,东北边境应建立永久的国防工事,设置大纵深防御地带。
精锐兵团应部署在二线地区,作为强大的战略预备队。
第二,北部及西部边境,防御重点应设置在二线。
比如,内蒙古的国防工事应设在张家口外的大青山一线。
因为在大草原上和对方的机械化兵团作战,纯粹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我军缺乏本钱,干脆让出戈壁和草原,依托山地地形进行防御。
第三,东北部的一线兵团应具有全攻全守的战略思想。
具体实施就是采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战术,避过敌军攻击锋芒,采用多路反突击方式,把战场摆进敌方境内。”
丁伟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台下的李云龙:“李云龙同志,你那个特种作战分队这时可以大显身手了。
如果能切断纵贯西伯利亚的铁路大动脉,那敌军的突击集团就会失去后勤保障,攻击势头必然停顿。”
李云龙坐在台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丁伟继续说:“还有……算了,不说啦。
我说过,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国土防御问题,就事论事,与政治、外交都无关。
如果同志们有什么想法,你就把它当做沙盘上的一场军事对抗游戏好了。”
丁伟说完,把稿纸收起来,朝台下敬了个军礼。
礼堂里沉默了很久。
几百个将校坐在那里,脸上表情各异。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学院干部忽然站了起来:“丁伟同志,你的政治立场可成问题!
把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哥当作假设敌,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太可怕了!”
礼堂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是啊,这不是搞乱了吗?”
“跟苏联搞对抗,我们有什么本钱?”
“丁伟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声音越来越嘈杂,争论声四起。
有人支持丁伟的观点,认为未雨绸缪是对的。更多人反对,觉得这是在挑拨中苏关系。
刘院长又站了起来,看着台下:“大家不必争论了。
我说过,这里是军事学院,不是总参作战部。
所有争论都是学术范畴的探讨,与国策、与政治、外交无关。
丁伟同志的论文,从军事学术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至于这个问题对不对,是不是符合实际情况,那是另外一回事。
学术探讨,要允许不同意见。”
刘院长说完,坐下了。
负责点评的教研室主任站起来,拿起话筒说了一句:“丁伟同志的论文,角度新颖,思考深入。
虽然有些观点值得商榷,但从学术探讨的角度,予以通过。”
丁伟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上坐下。
李云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丁,你他娘的胆子也太大了。”
丁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也有点发虚:“老李,我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写的论文。
要是在别的地方讲,我这身军装怕是保不住了。”
伍万里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丁伟说的那些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
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能说。
刘汉青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丁军长的论文,虽然风险大,但确实是真知灼见。
能够通过,说明学院还是有胸怀的。”
罗大征走到主持台前,翻开名单。
“第三位,伍万里同志。”
礼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议论声停了,交头接耳停了,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坐在第三排的伍万里。
连刘院长都坐直了,侧过头和旁边的教研室主任低声说了句什么。
主任点了点头,也在看着伍万里。
李云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伍万里:“万里,到你了。”
丁伟也从前面转过身来:“好好讲,我们都听着呢。”
孔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伍万里站起来,把稿纸拿起来,想了想后又放下了,并不打算照着稿子一字字念。
他走上主席台,往话筒前一站。
灯光打在他身上,肩章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台下几百个将校,军衔比他高的有的是,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伍万里:“同志们,我的论文题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