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调令正式下达。
中国钢七总队成建制调往黑龙江虎林县境内,归属沈阳军区边防部队序列,驻防地点在珍宝岛一带。
命令附了一份细则,明确规定了驻防区域、巡逻范围和接敌预案的编制要求,落款盖着总参谋部的大红印章。
出发那天,钢七总队的战士们背着背包、扛着弹药箱登上了北上的绿皮列车。
装甲警卫营的五九式坦克和装甲车用平板车装载,上面蒙着军绿色的帆布。
庞国兴站在平板车旁边系紧最后一根缆绳,把活结勒死了,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动。
许木木蹲在另一节平板车边上,一手扳手一手螺栓,把坦克履带连接处挨个紧了紧。
孟烦了坐在通讯车厢里调试电台,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拨着频率旋钮。
列车在第三天傍晚到达虎林县境内的一个四等小站。
沈阳军区边防团派来一个参谋接站,看到伍万里当即敬礼:“伍总队长,营房已经准备好了,在江边往里两公里的位置。
原来是个边防师的驻地,他们撤到后方休整去了,营房空出来给你们用。
条件简单了些,但是能遮风挡雨,水井和灶台都现成。
江边那段路前两天刚修过,坦克开过去没问题。”
伍万里回了个礼:“辛苦了同志,带路吧。”
……
在那位参谋的指引下,钢七总队的车队很快便抵达了驻扎地点。
营房是一大片砖木结构的平房,中间是黄土夯实的操场,操场边上有几口水井和一排砖砌的灶台。
伍万里站在营房门口扫了一圈,没挑毛病。
这种条件跟朝鲜战场上那些被炮弹掀了半边顶的民房比起来,已经算是不错的驻地了。
他快速安排完驻营的事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后排最西头有一间单独的小屋,窗户正对着乌苏里江的方向。
安静比他早一天到了这边,已经把屋子收拾过了。
墙角没有积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伍万里回家时,桌上摆了两碟菜。
一碟醋溜白菜,切得细细的白菜丝拌着几段干辣椒。
另一碟是腊肉炒土豆片,腊肉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土豆片炒得边缘微焦,撒了一撮葱花。
旁边是两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安静正背对着门在桌边摆筷子,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回来了?
累了吧,赶紧坐下吃,菜还热着。
这边的灶台比藏南那边好用,火旺,炒菜快。”
伍万里坐下先吃了口醋溜白菜,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安静在他对面坐下,把腊肉炒土豆片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的车在哈尔滨没停那么久,所以比你们早到一个多小时。
到了之后我先过来把屋子收拾了,被褥是今天趁着日头好晒过的。
你摸摸,还是暖的。”
伍万里伸手摸了摸叠好的被子,确实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他收回手继续扒饭,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
安静看他吃完了,起身把碗碟收走,拿到灶台那边去洗。
伍万里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向江边的方向。
天色已经全黑了,江面上只剩对岸苏联边防军哨所的微弱亮光。
安静洗完碗回来,在伍万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子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交叠在一起。
伍万里转过头看着她。
安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脸上有灰?”
伍万里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想这些年的事。”
安静侧过头:“什么事?”
伍万里伸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安静的手指凉凉的,刚洗完碗带着一点潮气:“从朝鲜那会儿算起,到越南,到藏南,到现在北边。
你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地方,从文工团的台柱子到卫生队的编外护士,什么苦都吃过了。
我在外头打仗的时候,你在后头等着。
每次我打完仗回来,你都是给我做好一大堆热乎菜,就没见你跟我说过一句怨言。”
安静的眼眶微微泛红:“我是自愿的呀。
你当兵打仗是为国家,我跟着你是因为喜欢你,怎么可能有怨言。”
伍万里的声音低了一些:“话是这么说。
可我心里头清楚,你本来不用吃这些苦的。
你那么会唱歌会演戏,留在京城文工团,跟着总政的团到处演出,日子比现在舒坦得多。
你跟着我跑边疆,睡帐篷住营房,一年到头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穿不上。”
安静把手反握回来,指尖轻轻抠着他的手心:“你说的那些我不稀罕。
我就稀罕你在身边。
你要是觉得欠我什么,就好好活着,打完仗回来,别老挂彩。
每次看见你身上添新伤,我心里难受。”
伍万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呢?
跟着我吃苦,你不委屈?”
安静低了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委屈倒是没有……就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事。”
伍万里:“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耳根连着脖子都染了一层淡红:“就是……想要个孩子。
你在外头打仗的时候,我要是身边有个孩子陪着该多好。”
伍万里看着安静低下去的侧脸,看着那耳廓红成一片,那睫毛在煤油灯光里微微颤着。
他站起身来,将安静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安静“呀”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伍万里抱着她往床那边走,同时笑着说道:“乖,我现在就和你努力要个孩子。”
安静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讨厌!这种事别说出来……”
伍万里把她放到床上,顺手把煤油灯捻暗了。
豆大的火苗缩成一小点,屋里的光暗了大半。
安静躺在枕头上,乌黑的发丝散在枕面上,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伍万里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等这边的事忙完了,咱们回老家安个家。
院墙不用太高,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
你想唱戏就在院子里唱,邻居听了也高兴。”
安静眨了眨眼睛:“那你呢?”
伍万里捏了捏安静的脸蛋:“我坐在桂花树下头喝茶,看你唱。”
安静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你就知道喝茶。
到时候孩子满地跑,看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坐着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