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大规模的攻城战还未开始,沈州城外就已经丢了数千条性命。
虽然都是签军,但这种伤亡,还是很耗士气的。
因为砲车的对轰,女真一点也没占到便宜。在大辽攻城略地的无敌战车,不管用了。
这日黎明,完颜斡离不的本部兵马两千人,作为督战队早早用过了早饭,他们身穿甲胄,手提狼牙棒,腰佩战刀,冷漠集结了起来。
而上百头羊昨晚便被宰杀,做出了一顿肉香扑鼻的汤汤水水,一万签军在太阳还未升起来前就排起了长队。
“老哥哥,今日怎有肉吃?女真人怎舍得给我们肉吃?”
一名契丹少年穿着破皮甲,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忍不住问道。
那契丹壮汉微微一叹:“要攻城了咧!吃饱了好上路啊!”
又有个脸上带有狰狞刀疤的契丹人道:“阿狗,等下开战,记得不要冲的太靠前,也不要落后。跟在我身后便是,若是冲散了,就别管其他的,埋着脑袋一路冲到城墙下,然后找个云梯就往上爬……”
此人显然是个经历过大战的老兵,扭头望向在黑暗中乌沉沉、就如一只巨兽蛰伏在辽东平原上的沈州城,眼神里满是绝望,但他不敢用行动流露出一点绝望,因为女真人的屠刀远远比城池里汉人的刀要快。
他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打气道:
“登上了城墙,那就是先登。你小子就能做将军了,等做了将军,那就日日有肉吃,夜夜有女人睡了。”
“我要做将军。”契丹少年用力点着头。
“有志气便好!长生天会庇护我们的!”
即便是签军的将领,那也是将领,女真人口太少,想要掌管如此庞大的疆域和军队,就得重用异族。
腥膻的羊肉汤,对于久没有吃过肉的签军底层而言,那是美味。
别以为在草原上就能吃肉,屁民到哪都是不可能吃到肉的,草原上的平民吃的也多是奶制品。
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下肚,签军又每人分到了半碗稗米饭,也算是做个饱死鬼了。
“呜~~~”
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牛角号被吹响,契丹少年握着分发下来的战刀,紧紧跟在那位同族大哥身后。
他们被迅速地组建成一个方阵,布置在了平原战场上。
而就在他们的身后,是身穿全盔战甲的女真铁骑,透过头盔的缝隙只能看到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珠子。
早晨的阳光落下来,在那纯黑色、铁塔般的浮屠上反射出血色的光芒。
“咚咚咚……咚咚咚……”
擂鼓声骤响,土台上再度推上了投石车,往沈州城发射出致命的石弹。
远方传来阵阵擂鼓声、厮杀声、惨叫声。
但少年的视野被前方的方阵所阻挡,看不清战场的烈度。
终于,面前的方阵开始向前移动,刚开始很慢,但几个呼吸之后就加快了速度。
这一快,整齐的方阵就散开了。
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在偷奸耍滑、有人怕得双脚发软,瞬间成了一盘散沙。
“咻!咻!咻!”
数发巨石出现在视野里,轰然坠落在签军的必经之路上。
巨石翻滚,碾出了一条十来米长的血肉之路。
契丹少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刻,战场的残酷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一个方阵,足有千人,能冲到城墙下的不足一半。
能爬上云梯的又不足一半。
能登上城墙的一个没有。
“轮到我们了。”
耳边的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擂鼓声就在身后响起。
“走啊!”
少年被人拉了一把,这才回过神,迈开沉重的双脚开始了麻木地冲锋。
“咻!”
巨石再度从天而降,只是稀疏了一些,他的运气也极好,只有几点血液溅落在脸上。
踏着粘稠的血肉之路,少年顺利通过了砲击。
前方有一架半报废的轒辒车,此物以粗木编排,下有四轮,上蒙生牛皮,车内可藏十数人,主要用于运土填平敌人的城壕或掩护士卒抵近城墙。
车子稳稳地被推动了,向着城墙靠近。
“噔噔噔……”
头顶犹如急雨打芭蕉,那是箭矢。
又有一声沉重的闷响,这是石头砸落的声音。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他们已然到了城墙下。
“快登城……”
队正嘶吼一声,就见一桶烧热的金汁兜头浇下。
“啊!”
那契丹队正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皮肉随着滚烫的金汁似乎融化了。
少年舔了舔嘴唇,整个人都在打着摆子。
“登城……快登城……”
虽然云梯就在面前,可少年双脚僵硬到被定死在地上。
没有人再管他,那脸上带有刀疤的契丹老兵嘴里叼着刀,双手双脚用力,疯了一般往云梯上冲。
因为他知道,唯一的生路就在头顶。
打下沈州城,就能活。
我要活!
无数契丹人、渤海人、奚人,乃至于熟女真,如同蝼蚁,一波又一波向着沈州城冲锋。
“登上了!”
完颜斡离不暗松一口气,要是签军不能登城、不能破开城门,那下一次就得女真精锐顶上去了。
阿骨打站在高台上,没有人能从他那冷漠的面孔中看出内心的悲喜。
签军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攻城战中消耗对手的战略物资、用生命为主将判断城防的薄弱虚实。
签军的命不是命。
死十万又如何,再发签征调便是。
沈州城内,鲁智深依旧是一副和尚装扮,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禅杖,闭目似乎在打坐。
这时,邹润大步闯来,单膝跪地拜道:“总兵,辅兵顶不住,请背嵬军来助一助吧!一千人,不,只要投入五百人……”
鲁智深眼都未睁开,淡淡道:“顶不住也得顶住,休得再言,要是失了外墙,拿你人头来祭旗。”
邹润咬了咬牙,往上一拱手,便大步而去。
半个时辰后,邹渊满身血迹赶来,轰然一拜:“总兵,辅兵已经杀退了三波进攻,让兄弟们歇一歇吧。只要三百背嵬军顶住正面的压力,我们就能继续顶下去。”
李逵睚眦欲裂,终究忍不住了,提着板斧道:“总兵,背嵬军动不得,那俺铁牛一个人上便是……”
“女真人还未动身,急什么?”
鲁智深睁开眼,喝道:“难道洒家就不心疼弟兄们吗?可若是不给阿骨打攻破沈州的机会,如何能让女真野人深陷在此?莫非,尔等想和女真人野战不成?”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