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风烈,腥尘漫野。
王禹负手立在燕山之上,眸光穿透千里云山,落向蜀中方向,语气森冷沉凝。
“李宁,你说峨眉,真能眼睁睁看着妖清败亡吗?”
身侧风声猎猎,李宁肃然回话:“峨眉自诩化外仙宗,向来超然物外,不理人间王朝更迭。可局势早已不同往日……陛下乃是当世人皇,可再现三代之治。”
王禹淡淡颔首,笑意浅淡,却藏着彻骨锋芒:“他们若袖手旁观,我大明重掌九州,朕汇聚天下龙气、重整人间道统,峨眉扎根九州的千年道基,便会步步衰败,再无昔日独尊之位。”
“可他们若是悍然出手,相助妖清逆天改命,便会深陷红尘杀伐,沾染无尽业力。从此仙门不净,道心蒙尘,峨眉,便再也不是那个清高绝尘的蜀山正宗。”
王禹一语道破死局,字字诛心:“无论妙一真人如何抉择,峨眉,早已输了。”
话落,天风呼啸,卷着下方战场浓郁的血腥气横贯长空。
王禹遥眺蜀地云海,眸底微光沉沉:“只是狗急尚且跳墙,峨眉底蕴深沉,不容小觑。”
白眉老祖、芬陀大师,皆是屹立当世的顶尖大能,修为冠绝九州、震彻蜀山。
更遑论齐漱溟手中,执掌着长眉真人遗留的无上阵法——两仪微尘阵,乃是世间顶尖困天锁地的无上禁制。
此刻,人间大局骤变,妖清国运岌岌可危。
云端之上,东海三仙凭风而立,衣袍被狂风吹得肆意翻卷。
三人五指死死攥紧,手臂青筋暴起,面色凝重如铁,心中万般煎熬。
齐漱溟心中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一旦峨眉插手红尘帝王之争,助清帝逆天,滔天红尘业力便会缠身不去,门下弟子道心受损,自身千年苦修付诸东流,此生再无圆满成仙的可能。
可若是坐视妖清覆灭、大明一统九州,以那位人皇的霸道,峨眉便彻底失去人间道统根基。
到那时,蜀地道统崩散,人心尽失,他们只能灰头土脸撤离中土,遁居海外荒岛。
继承长眉道统、执掌千年峨眉的齐漱溟,绝不能接受这般屈辱结局。
修仙问道,终究要凭功德圆满。
天下九州,是此方天地的气运核心,亦是上界天道眷顾的正道沃土。其余海外荒域、边角化外之地,灵气浅薄、气运凋零,终其一生,最多只可证得散仙虚位,无缘真仙正果。
舍去九州,便是舍去仙途。
四九城外,狼烟滚滚,大势已定。
多尔衮护着妖清小皇帝福临,带着残兵败将仓惶西逃,步履仓皇,再无半分摄政王的威严。
身后,大明铁蹄步步逼近,兵锋所至,杀伐不休,清算投降余孽。
那些归降妖清的绿营兵马,此刻依旧有不少在死战护主,远比世人想象的更为忠心。
跪得太久,脊梁早已弯折,早已忘了何为汉家衣冠,何为九州正统。
他们早已站不起来了。
当然,也可能是太知道失败后的下场,所以不敢投降。
纵观史书,“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他们在与自己同胞作战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勇气、谋略和聪明才智,真令人叹为观止。
真正打下汉族天下的,从来都是汉人自己。
《康熙传》中便有批注:“满族人在征服九州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而由汉人中最勇敢的人替满洲人为反对他们本民族而战。”
吴三桂驻守宁远之时,面对关外强敌并未展露多少绝世战力,可一旦剃发易帜、投靠满清,立刻变得如猛虎凶豹,悍勇无双,对阵李自成义军百战百胜,兵锋一路从东北横扫至缅甸。
循着历史轨迹,三藩最初甘愿做满清八旗的急先锋,出关入关、南征北战,屠戮同族、扫灭明裔,替异族坐稳了九州江山。待到天下底定,清廷忌惮其势大、决意削藩,三藩才幡然起兵,打着驱除鞑虏的旗号造反。
可彼时亿万汉人早已心寒彻骨,再不信任这群反复无常的叛将,无人响应、无人追随。最终三藩兵败身死,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便是汉奸的宿命,也是投机者的终局。
乱世之中,最锋利的刀从不在异族手中,而是那些甘愿自戕脊梁、为虎作伥的同族之人。
他们背弃家国、背叛血脉,以为屈膝投降便能换来荣华富贵、世代尊崇,殊不知在异族眼中,他们永远只是用来平定天下的耗材,是用完即弃的棋子,永远融不进正统,得不到真正的信任。
那些绿营兵,远比妖清还要罪孽深重。
他们依附妖清,剃发易服,早已经剥离了汉家根骨。
鱼肉同胞,手上沾满的从来都是同族的鲜血。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大明王师杀来,清算之势无可避免。叛国之罪,祸及身家,祖辈罪孽,子孙难赎,这便是他们宁愿拼死护着异族朝廷,也不敢归降的唯一缘由。
所谓的忠心,从来不是忠于妖清帝王,而是忠于自己苟活的私欲,忠于自己早已污浊不堪的罪孽过往。
风卷残云,血腥气愈发浓重。
王禹俯瞰下方仓皇逃窜的残军,眼底无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通透的漠然。
人性如此,仙途亦是如此。
世间仙门,看似清高绝尘,自诩顺应天道,实则和这些乱世投机的叛将毫无区别。
峨眉今日的两难,便是仙门投机的反噬。
百年以来,峨眉坐看神州陆沉,异族入主中原,不扶汉、不护民、不拯苍生,一味避居蜀山,独享九州灵脉,冷眼旁观人间苦难。他们借着中土鼎盛气运繁衍宗门、滋养弟子、积累功德,却从未承担过守护九州的责任。
如今大势倾覆,人皇即将重掌山河,旧秩序崩塌,新纪元将至。
昔日冷眼旁观的峨眉,骤然发现自己依附百年的红尘格局彻底破碎,终于慌了心神。
他们想守,便要沾染红尘业力,千年清誉毁于一旦,仙途断绝;
他们想走,便要舍弃九州气运,沦为海外散仙,再无登顶正道的可能。
两头皆是死路。
高空之上,齐漱溟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胸腔之中气血翻涌,几乎压制不住道心震荡。
他修行千年,看透阴阳轮转,勘破生死玄关,却偏偏看不透这一场人间棋局。或者说,他早已看透,却始终心存侥幸,妄图置身局外,坐收万古红利。
可天道最是公平,从无白得的气运,亦无幸免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