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停在了一件巨大的壁画前。那是从敦煌莫高窟揭取下来的佛教壁画，唐代风格，色彩依然鲜艳，佛像面容慈祥。
他站在壁画前，沉默了很久，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壁画的位置和编号，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又停在了一个展柜前，里面是一尊隋代汉白玉佛像，通体洁白，衣纹流畅，面容安详。
他的指尖隔着玻璃虚虚划过佛像的轮廓，那棵树的脉动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这尊佛像不是在展柜里平静地待着的，它在被某种力量持续牵引着。他能感觉到它的气息，与空间里那些文物同源同根。
他走到青铜器展区，停在了那件西周康侯簋前。标签上写着它的来历——“1931年出土于中国HEN省，1935年入藏大英博物馆”。他没有看太久，因为还有更多。
在下一个展柜里，一对商代晚期的青铜尊静静地卧在灯光下，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铜绿，云雷纹在灯火中显得深邃而古老。又一个展柜里是西周时期的青铜壶，腹部有一圈精美的凤鸟纹，器形端庄稳重。他的目光穿过展柜玻璃，落在那些斑驳的绿锈上，仿佛能听见三千年铸造时叮当的捶打声。
他继续走，在瓷器展区停住了脚步。一件元青花瓷瓶，瓶身画着一条三爪龙，在钴蓝的釉彩下栩栩如生，旁边还有一件明永乐的青花扁瓶。
又走两步，他看到了宋代五大名窑的瓷器——汝窑天青釉盘、官窑弦纹瓶、哥窑鱼耳炉。这些瓷器大多存世稀少，每一件都是孤品级的存在，标签上统一印着“出土/购入年份—入藏大英博物馆”。
书画展区里，顾恺之的《女史箴图》依然静静地悬在玻璃后。旁边还有一幅宋徽宗赵佶的《腊梅山禽图》，黄绢上细笔勾勒着一枝横斜的腊梅，墨色依然润泽。一段唐代写经，字迹工整如印刷，是敦煌藏经洞流出的墨迹。
段成良的目光从一幅卷轴移到另一幅卷轴，心里默默地数着，一共九件，每一件都名列中国美术史教材。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楚佳颖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到一个角落时她才轻声开口：“成良，你是不是想把它们带回去？”
段成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玻璃柜里的那尊佛像。“它们本就不该在这里。”
楚佳颖沉默了一会儿，“这里的东西不是普通仓库。安保、警报、巡逻队，应该比你在湾湾遇到的要严密得多。”
“我知道。所以要慢慢来，不急。”
楚佳颖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我帮不了你太多，但你需要掩护的时候，我在。”
段成良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从博物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泰晤士河的气息，把午后的温热一点一点吹散。
段成良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文物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青铜器、瓷器、书画、石刻、经卷、壁画。每一件他都记住了它的位置、编号、展柜类型、安保覆盖范围。
其中一件，是他今天才锁定的——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盘，盘底有长篇铭文，记载了一场战事和一次册命，文字超过百字。他看到它时那棵树的脉动几乎要冲破胸腔。那是国之重器，是文字与历史的双重见证，无论从学术角度还是民族情感角度，都值得他冒一切风险去取回。
回到酒店后，段成良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坐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点了一支烟。楚佳颖坐在对面，递给他一杯热茶。
他道了一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泰晤士河对岸的灯光，那里正对着大英博物馆的北翼，中国馆的方向。
他开口说了六个字：“青铜盘，西周，铭文。”楚佳颖放下杯子，“那件东西我听说过。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他们的中国馆馆长逢人便炫耀，说那是‘全球保存最完好的西周长篇铭文青铜器’。据说安保级别比其他展品高出一截。”
段成良掐灭了烟，“所以我得先拿到它的详细安保方案，再考虑动手的顺序。”
楚佳颖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去。“这个或许能帮上你。大英博物馆的安保合作商之一，是以前我合作过的一家公司。他们的设备标准、巡更时间表、周末闭馆安排，我都了解一些。”
段成良接过笔记本，看了几眼，“够我判断进去的窗口了。”
楚佳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不需要知道计划，只需要做一件事——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一切帮助掩护段成良，确保他进入和撤离时不会有人起疑。
接下来的三天，段成良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大英博物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两小时，有时一个半小时。
他走走停停，像一个普通的游客，目光在那些展品上游移。他记忆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种脉动也在持续升温，一日比一日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