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住在村尾一栋旧屋里,屋前种着一棵柚子树,枝头挂满拳头大小的青果。他听说她是廖队长带来的人,倒没有摆架子,只是说:“备案没问题。只要方主任签字,我这里随时盖章。但他不一定签。”
楚佳颖问:“他不签的原因是什么?”老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对你们这种从外面来的人有顾虑。以前也有外头的人来过,说是要搞合作,收了一车药材就走了,后面再也没人来过。他不信你们会长期待。”
楚佳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这次做长线的。试种阶段会持续至少两年,期间每个月都会派人来跟踪记录,不会只来一次就收手。方主任那边如果有疑问,我可以当面把种植周期和后续保障措施说清楚。”老周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柚子树上。片刻后他转回头:“你要是能说动方主任,我这里没问题。”
午后,楚佳颖又在晒谷场的石桌旁找到了方主任。他正坐在那里抽烟,面前摊着那份种植计划书,像是已经从头到尾看完了第二遍。
楚佳颖没有坐下,站在桌旁说:“方主任,如果你担心我们不能长期待,我可以在计划书后面补充一条,注明定期派人跟进种植进度,并向公社提供书面记录,不中断。”
方主任没有立刻接话,在桌沿磕了磕烟灰,然后抬起头来:“你跟廖队长是什么关系?”楚佳颖略作停顿,像是在挑选一个能让彼此都不费力的表述方式:“合作关系。他懂药材,我懂市场。”
方主任没有追问,把烟头在桌沿按灭,然后把那张计划书折好放回衣兜里,好像那页纸已经和他的日常习惯叠在了一起:“备案的事,我这两天会签字。你回去之后,让人把补充条款发过来就行。”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完后没有再说别的。
当天傍晚,楚佳颖收拾好样品箱,把剩余的东西码进后备箱。廖队长站在一旁,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这个你拿着。上面是药材管理部门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需要原药材,可以通过他搭线。他在内地有稳定的渠道。”
楚佳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伸出手:“廖队长,谢谢你的接待。我会保持联系。”廖队长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用多大力度,但握得很稳:“地你先不用管,我会盯着。你们那边把后续的对接人定好就行。”
楚佳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村子。车子经过晒谷场时,方主任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手里卷着一根新的纸烟,正在低头点燃。
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她能看到他捏着火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根火柴已经燃尽,才把它丢进脚下的土灰里。
楚佳颖没有踩刹车,车速保持稳定,驶过村口那段上坡路。路面在车头前方延伸,两侧的田野逐渐开阔,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像一道被反复修剪过的边缘,在视线尽头安静地等待下一个转弯的到来。
楚佳颖回到香江后,当晚就去了娄家大宅。她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一张手绘的药材产地分布图,标注了几个圈和问号,纸张边缘折了几道,有些地方还沾着粤北路上带来的干泥。
她把途中遇到的情况、方主任的态度、廖队长的建议以及野生药材资源的大致分布都梳理了一遍。
娄小娥坐在她对面,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段成良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说完才开口:“地的事,做可以,但周期太长。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等两年才能收成的种植基地,而是能在一季之内拿到手的稳定供应。”
楚佳颖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次我让廖队长帮忙梳理了他那一片现有的野生采集线索,有几处他知道,但没有人系统去过,当地人也只是偶尔上山顺手采一点,没有形成固定渠道。如果能把那些零散的采集点串联起来,建立一个不定期的收购网络,比等两三年后的收成更实际。而且那些野生的药材,药效往往比人工种植的更强。”
段成良看着她:“你有合适的人选去跑吗?”楚佳颖说:“我还在想。最好是个熟悉内地情况、口音对得上、看起来不像从外面来的人。不能太年轻,也不能太老。能吃苦,遇到关卡不会慌。”娄小娥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可能的人选,然后说:“你先挑,挑好了给我看看。”
第二天,楚佳颖在公司办公室见到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叫周启明。他是何雨水诊所一个老病号的远房侄子,来香江之前,原来在内地做运输司机出身,跑过几年长途,对粤北、粤东的山路都比较熟悉。
楚佳颖把初步计划跟他讲了,周启明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一个问题:“老板,如果遇到盘查,我该怎么说?”楚佳颖看着他:“你在内地有一个姑妈住在连州,你每隔一两个月会去看她一趟,顺便帮当地老乡带药材到广州卖。”周启明想了想:“这个说法编得圆。以前确实有老乡托我带过东西,不算完全不熟悉。当地人的口音我也能大致模仿,不会一开口就露馅。”
周启明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楚佳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他离开香江,进入内地以后,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在广州和佛山之间来回跑了几趟,通过一个老关系牵线,见了一个人。
那人姓陈,五十多岁,在广州药材公司做采购,做了将近二十年,对内地的药材流通网络了如指掌。周启明是通过一个货运站的老熟人才搭上这条线的,对方起初不愿意见面,后来听说他是替香江一家公司跑货,才松了口,答应在荔湾区一条老巷的茶楼见一面。
见面那天,陈师傅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桌上摆着一壶普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