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过身,望了一眼穿衣镜里穿着大衣的自己。那件大衣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微妙色调,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就有分量。衣服自己会说话,但衣服不会自己走到客户面前。需要有人穿着它走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
“你和林林分工。林林管运营、渠道、宣传,你只管设计。要知道,客户可以冲着名气和服务来,但最终让他们掏钱的,是你的设计。还有,你刚才说你要承包我以后所有的衣服。我答应。但有一个条件——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
沈兰在那头笑了一声。“这你不用担心。林姐说了,你以后穿‘桢’的衣服出席活动、谈合作,就是最好的广告。你的形象和我们的品牌绑在一起了。顾问费我们不付,用衣服抵。”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窗外,香江的暮色正浓,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浮动的星光。
“好。”
电话那头,关山月听到朱林和沈兰在低声说话,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击掌。缝纫机的哒哒声重新响起,刘师傅在问“怎么了”,小陈在笑。那种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从听筒里溢出来。
“山月,”沈兰把话筒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一点,“谢谢你。不只是替我和林姐,是替‘桢’。”
“‘桢’是你们自己撑起来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你是在旁边看着,但你出的主意可真不少,是我们的诸葛亮。”
电话里又聊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挂断。
关山月把电话放在桌上,站在窗前。镜子里的大衣安静地挂在衣架上,肩线笔挺,针脚细密。BJ那个小院里的灯光和香江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件大衣缝在了一起。
他拿起电话,又给朱林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林,还有一件事。别光顾着工作,还要注意身体。都要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朱林在那头笑了。“听你的。我会跟沈兰说。”
关山月顿了顿。“男装线的事,你们先按刚才聊的思路走。不急,一步步来。先把产品做扎实,再谈开店的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朱林沉默了一下。“山月,你总是这样。该给的意见给了,路也指了,最后还要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这样,我们怎么好意思不做好?”
关山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电话那头的安静里,藏着温度。那种温度能穿过几千公里的电缆,让一个人站在九龙塘的窗前,忽然觉得BJ也没有那么远了。
……
铜锣湾嘉禾影城门前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红毯从台阶上铺下来,沿着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路边,被灯光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流。两旁的铁栏杆后面挤满了记者和影迷,闪光灯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萤火虫。有人举着周润发的灯牌,有人喊着龚雪的名字,还有几个女孩举着其他演员的横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保安不得不一次次把她们往后推。
嘉禾这次下了血本。影城的外墙挂了一幅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周润发骑着摩托车,龚雪坐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风吹起她的长发,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海报上没有片名,没有主演名单,只有一行大字:有些路,一走就是一生。这句宣传语是关山月想的。
杜琪峰最初觉得太悲,春节档放这种话不吉利。邹文怀看了没吭声,过了半晌说了一句“挂着吧”。后来这句宣传语被报纸反复引用,成了一整年里被提起次数最多的一句广告语。
邹文怀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正和何冠昌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关山月的车到了,收住了话头。
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关山月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迎上去,没有握手。两个人合作多年,默契到了不需要寒暄的程度。关山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望着人群。
“邹先生,今晚来了不少人。”
“该来的都来了。”邹文怀顿了顿,目光扫过红毯两侧攒动的人头,“不该来的也来了。”
关山月没有问“不该来的是谁”。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他懂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也得不到真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邹文怀走进影院。
红毯上的明星一个接一个地亮相。
周润发到得比预想晚了一刻钟。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副从容的气场。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临时搭建的遮雨棚。
他没有急着走红毯,站在车边,冲人群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影院。记者们追在后面喊“发哥看这边”,他头也不回,只是竖起大拇指晃了晃。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从来都不喜欢。但今晚他必须来,因为阿郎是他演的。
张艾嘉挽着杜琪峰的胳膊走红毯时,人群的喊声明显低了几度。不是不尊重,是很多人不认识她。